动作极缓,没有丝毫攻击性,像是怕惊扰了一只濒临破碎的幼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柔,褪去了所有刑侦办案的冷静凌厉,只剩温和的安抚:“我不靠近,不碰你,不用怕。”
苏晚的睫毛猛地一颤,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缩回黑暗。
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直面陌生人的善意,第一次不用躲藏、不用屏息、不用在无边黑暗里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我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很久,很难熬。”林砚目光沉静,牢牢锁住她眼底的怯懦,字字轻柔,“现在安全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晚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她微微抿紧苍白干裂的嘴唇,唇瓣没有一点血色,干裂的细纹里还嵌着细小的血痂。她张了张嘴,喉咙轻轻蠕动,似乎想要开口,可良久之后,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是不愿说,是不能说。
两年的极致静默、长期的压抑恐惧、长期无人交流,让她的语言功能近乎退化。声带早已习惯了沉寂,连最简单的发声,都成了一种艰难的奢望。
她是被活生生困成了哑巴。
一旁的年轻警员看到这一幕,鼻尖骤然发酸,悄悄别过了视线。谁也想不到,一桩简简单单的人口失踪案背后,藏着如此残忍的囚禁与折磨。没有锁链,没有牢笼,却用一间空屋、一堵假墙,困住了一个女孩整整两年的人生。
林砚眼底掠过一抹沉冷的寒意,转瞬收敛,依旧保持温和的神色,不催促、不逼迫。
他抬手,缓缓摊开掌心。
掌心空空荡荡,没有笔录本,没有记录仪,没有任何会让她感到压迫的东西,只有纯粹的坦诚与安抚:“说不出来没关系,不用急。你可以点头,也可以摇头,我们慢慢问。”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干净的掌心,怔怔看了很久,空洞的瞳孔里,微微倒映出一点暖光。
僵持片刻后,她极其轻微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极其细微的动作,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做完之后,单薄的肩膀瞬间垮了几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随时会再次坠入恐惧的深渊。
林砚心头微松,顺势轻声发问:“你是苏晚,对吗?”
女孩缓缓点头。
确认身份。失踪两年的临江女大学生,活着,就在这里。
“你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藏在这面墙的夹层里,从未离开,对吗?”
再次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
“你不是自愿躲在这里的,是有人逼你的,是吗?”
这一次,苏晚的身体骤然剧烈一颤。
原本放松些许的肩膀瞬间紧绷,指尖死死抠住夹层内壁粗糙的水泥墙皮,指节泛白,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惧。她用力点头,幅度极大,带着崩溃般的急切,重复点了好几次头。
是被逼的。
是有人囚禁了她。
无声的动作,就是最沉重、最惨烈的控诉。
在场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两年非法囚禁,长期隐秘施暴,凶手藏在暗处,完美抹去所有痕迹,让一桩恶性刑事案件,变成了普通的失踪悬案,尘封两年无人知晓。
林砚眼神彻底沉凝,语气依旧平稳:“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惠民巷?”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窗外烟雨朦胧的巷弄,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而后极其缓慢、极其恐惧地,再次点了头。
凶手还在这里。
还在这片老旧的巷子里,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隔着层层旧楼与雨雾,静静潜伏着,看着警方揭开他藏了两年的罪恶。
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席卷整间屋子。
队员们瞬间全员戒备,悄悄抬手摸向腰间设备,眼底满是凝重。他们刚才全员破门勘查、灯火通明搜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空屋与墙夹层,却没人想到,真正的凶手,一直就在咫尺之外,窥视着整场救援。
“他经常来看你,对不对?”林砚继续轻声询问。
苏晚用力闭眼,泪珠瞬间滚落,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灰尘遍布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重重点头,身体抖得几乎无法支撑,整个人蜷缩得愈发紧窄。
两年。
整整两年,她被困在漆黑逼仄的墙缝里,日夜不见天日,时时刻刻被凶手窥视、被掌控、被禁锢。对方没有杀她,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慢慢消磨她的意志、她的勇气、她的人生,让她活在无尽的恐惧与黑暗之中。
这是比杀戮更残忍的折磨。
林砚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放缓语速,继续追问关键线索:“你知道他是谁,对吗?你见过他的样子。”
苏晚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眼底布满恐惧与挣扎,像是陷入了极致的两难。一边是即将重见天日的自由,一边是深入骨髓的威慑,凶手的恐吓,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让她不敢有丝毫背叛。
良久,她微微摇头。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林砚瞬间明白过来。凶手必定对她进行过无数次的恐吓与威胁,许下过恶毒的誓言,让她即便获救,也不敢吐露半个字,生怕招来灭顶之灾。
“不用怕他。”林砚目光坚定,字字有力,却依旧轻柔,“今天警方全员到场,封锁整栋楼栋、整条巷道,他跑不掉。从这一刻起,我们会全程保护你,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他伸出手,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掌心朝上,坦荡而真诚:“出来吧,苏晚。离开这里,我们带你走,带你彻底离开这片黑暗。”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只干净、安稳的手上,久久凝视。
黑暗囚禁的两年里,她见过的只有冰冷的墙皮、无尽的黑暗、凶手阴冷的眼神。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触碰到纯粹的善意与希望。
泪珠不断滚落,浸湿了脸颊。
几秒后,她微微抬起枯瘦的手,指尖纤细、惨白,布满细小的伤口与厚厚的茧皮,是常年抠抓水泥墙面留下的痕迹。指尖微微颤抖着,一点点、试探着,朝那束光亮、朝那只安稳的手,缓缓伸去。
光明近在咫尺,自由触手可及。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探出洞口的瞬间——
楼下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熟悉的轻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咔哒。
一声轻响,穿透层层雨雾,精准地飘进四楼窗口,落进寂静的房间里。
这声响像是一道冰冷的惊雷,瞬间劈碎了所有温柔与希望。
原本伸手试探的苏晚,浑身猛地剧烈抽搐,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脸上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尽。她发出一声细碎凄厉的气音,猛地收回手,不顾一切地蜷缩后退,瞬间缩回墙体夹层最深处,死死捂住耳朵,浑身剧烈颤抖。
恐惧,彻底失控。
他来了。
那个囚禁她两年的人,就在楼下。
正在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