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过来的瞬间,苏晚后背的汗毛尽数绷紧。
晚风卷着食物的热气拂过耳畔,周遭的喧闹依旧,可她的世界却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下撞得耳膜发疼。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指尖死死扣着瓷勺边缘,指尖泛白,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长发遮住侧脸,她不敢抬眼,不敢回头,佯装专心拨弄碗里的馄饨,试图把自己藏进这片局促的烟火里。
三年未见的狭路相逢,本就猝不及防。如今被熟人直白点破过往,被迫对峙,让她手足无措。
桌旁安静了两秒。
陆时衍的视线淡淡落在她低垂的背影上,落在那缕柔软乌黑的长发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辨不清喜怒。
张阿姨还浑然不觉气氛凝滞,笑着继续搭话:“你们俩以前可是这条巷子里最要好的,天天形影不离。晚晚小时候胆子小,每次天黑都要等着你送回家,一转眼,都好几年没一起露面了。”
旧事娓娓道来,温柔又直白,把两人尘封的年少羁绊,赤裸裸摊在晚风里。
苏晚喉间微微发涩。
是啊,曾经那样要好。
好到整条老巷的街坊都默认,陆时衍是护着苏晚的人,苏晚是唯独能黏着陆时衍的人。
那时的他冷淡孤僻,不与任何人深交,却独独容忍她的所有撒娇、胡闹与纠缠。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顺理成章,岁岁相伴。
唯独没人想到,最后会落得无声散场,陌路擦肩。
短暂的沉默后,头顶传来男人清浅低沉的嗓音,波澜不惊,听不出半分波澜。
“记得。”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砸进苏晚心底。
他记得。
记得她,记得他们的年少过往,记得这条巷子里所有细碎的时光。
可记得又如何?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太过疏离,像是在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不带半点温度,没有分毫涟漪。
张阿姨乐呵呵的,还想多说几句叙旧,陆时衍却已然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垂眸,拿起桌上的筷子,姿态从容,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的清汤馄饨,动作干净利落,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没有主动搭话,没有寒暄问候,没有惊讶,没有熟稔。
仿佛张阿姨口中那些亲密过往,与他毫无干系。
咫尺之距,却生疏得如同从未相识。
苏晚心底那点侥幸和微弱的悸动,瞬间被这极致的淡漠浇得一干二净。
也是。
三年足够冲淡所有温柔,抹平所有偏爱。年少的纠缠与欢喜,于他而言,或许只是年少无知的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有她,困在回忆里,耿耿于怀了整整三年。
她无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压下心底所有酸涩,终于鼓起勇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抬起头继续吃面。
只是再也尝不出半点温热的滋味。
嘴里的虾仁馄饨依旧鲜香,可心口堵得厉害,闷闷的发沉。
她刻意挺直脊背,视线牢牢落在碗里,绝不往后看一眼,硬生生维持着成年人最体面的陌生。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并肩而坐。
同一片晚风,同一场烟火,同一家老店,却是隔着三年空白的遥遥陌路。
他安静进食,全程无一声言语,无一丝动静。周身的雪松冷香缓缓漫开,萦绕在鼻尖,熟悉得让人心慌。
苏晚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味同嚼蜡。她只想快点吃完逃离这里,逃离这份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生疏。
可越是着急,越觉得时间漫长。
短短几分钟,像熬过一个世纪。
她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汤水,放下勺子,抬手自然地拿起桌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露分毫局促。
结账时,张阿姨笑着摆手:“不用给了,这碗馄饨阿姨请你,欢迎我们晚晚回家。”
苏晚拗不过她,只好轻声道谢:“谢谢阿姨。”
“客气什么,常来啊。”
“嗯。”
苏晚微微点头,拎起放在椅侧的帆布包,背脊挺直,脚步轻盈,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巷口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身后那人一眼。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渐渐拉开,那股清冽疏离的雪松香气慢慢消散在晚风里。
直到彻底走出馄饨摊的范围,远离那片凝滞的气氛,苏晚紧绷的肩背,才骤然松弛下来。
心底积压的酸涩与慌乱,轰然翻涌上来。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燥热,却吹得她眼眶微微发烫。
原来最残忍的重逢,不是视而不见,不是冷眼相对。
而是明明拥有过最亲密的过往,再见时,却只剩极致的客气与生疏。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可真正重逢才懂,所有的放下,都只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走出热闹的夜市,身后的人声喧嚣渐渐远去。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纤细又孤单。
苏晚慢慢停下脚步,站在巷口,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
陌路就陌路吧。
本就是过期的年少情愫,本就是翻篇的旧人,本就不该再抱有任何念想。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眼角,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抬脚继续往小区走去。
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身后馄饨摊的座位上,始终低头吃面的男人,缓缓抬起了眼。
陆时衍抬眸,目光穿过热闹的人群,精准锁住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
少女穿着简单的白t恤,身形清瘦,长发随风轻扬,走路的姿势依旧轻快,带着几分没变过的软意。
三年未见,她褪去了年少的稚气,眉眼愈发柔和清丽。那张圆圆的娃娃脸,依旧干净通透,看着软乖无害,可眼底,却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与防备。
像一只收起所有利爪、筑起围墙的小猫,看似温顺,实则拒人千里。
他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沉与复杂。
指尖捏着的筷子,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全程沉默,全程淡漠,只是伪装。
方才她坐在身后,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三年未曾消散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心脏沉寂三年的位置,在那一瞬间,轰然乱了节拍。
只是他不能动,不敢动。
只能装作淡漠,装作遗忘,装作毫不在意。
张阿姨的话音落下时,他清晰看见她僵硬的背影,看见她刻意的躲闪。
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年,不是放下,是克制。
良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拐入居民楼的巷弄,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陆时衍才缓缓收回目光。
碗里的馄饨早已凉透,再也没动过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