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中,水牢一片死寂。
铜墙铁壁隔绝了疫症,也将所有喧嚣悲喜一并排除在外,他们就像是吊在水里的游魂,照不见阳光,窥不见希望,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里腐烂下去。
“哗啦”一声。
唐百草难捱的动了下肩膀,铁链扯动水花,发出剧烈的激荡声,旁边的唐淳置若罔闻,全然没有在面对绣衣卫时对他的关切和维护。
“你为什么恨我?”
唐百草在漫长的寂静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他看着这个人从一个瘦鸡仔一样的半大少年长到如今,他们亦师亦父,一同生活了许多年。
蓉儿出事后留下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他们殚精竭虑,通宵达旦,穷尽心血地一同去找让她复生的办法,是彼此的支柱和依靠。
他想不明白。
那昙花一现的目光就像是种子落在心底,用情谊和岁月浇灌,霎时破土而出,将他紧紧裹住,裹得他喘不过气来。
甚至比刑具加身还要令他痛不欲生。
话音在狱中幽幽扩散开,唐淳吊着的指尖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下,他动了下脖子,好让颈上的锁链挪一挪位置,却没有答话。
“唐淳。”
唐百草继续出声,“人心嫌隙既生,难以抚平,你既不喜我,何故又要在那些人面前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他穷追不舍的架势终于唤醒了唐淳说话的欲望,他眼帘低垂着盯着微微晃荡的水面,粼粼的光点浮动,静谧异常。
在这样的静谧中,感官好似被放大了。
他听到了自己压抑而低缓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熟悉的闷痛和窒息感随之而来,他放任思绪沉沦,一点一点像是品味般,仔细感受着这份痛楚,痛到极致,隐秘的欢喜和癫狂油然而生,以心口为中心,不住往四肢散发着麻意。
而他乐在其中。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无所顾忌地思念她,剥开那所谓的母子身份,道义廉耻,心安理得地窥伺她,觊觎她,舔舐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把她的温柔掰开了揉碎了塞进心口里。
满当当的全部装着她。
十年。
他失去了她十年。
那些只能靠着想念和回忆熬过去的日子,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反正已经穷途末路了,反正身败名裂,举目皆敌,有什么不可说,什么不可做!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鞭笞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告诉这个人。
告诉他为什么……
总要有一个人和他一样痛苦挣扎才算公平,唐淳扯起嘴角,笑意平静又诡异:“你觉得呢?”
“你不会也像那些满脑子父为子纲,只会自我感动的蠢货一样,觉得我是为了咱们不值一提的父子情份?”
不值一提?
唐百草脑海中滚过一道颤栗,这四个字像是诅咒一样追着他重复,他忽然感觉脑子有些空,难道这鞭刑的伤还会破开皮肉,钻到人的心里吗?
为什么会那么痛。
“你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呢?”
唐淳哂笑,话音轻的像一阵风,“要不是蓉儿坚持留下我,你早就把我赶走了,不是吗?我在你心里,始终都是多余的,卑贱的,需要人收留怜悯的小可怜,你为了让她高兴,才不得不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大概你不知道,每次看着你这张脸,我都觉得恶心。”
‘蓉儿’两个字他在心里念叨过无数遍,窃喜欢愉,甜蜜缠绵,但真的说出口的时候,舌尖还是被烫得一阵发软。
“你叫她什么……”
唐百草已经没有心思去留意他后面说的话,‘蓉儿’两字出口,令他心魂震颤,如遭雷劈。
“蓉儿啊。”
唐淳恶劣的笑,微挑的话音和缠绵的味道无一不在刻意挑衅着旁边的人,他将自己内心的欲念和卑劣,以最直接的方式摊开在两人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我告诉你了你又不肯接受,你看吧唐百草,你就是这么个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人。”
“她是你母亲!”
唐百草被他的话骇住,勃然大怒,“你无耻!”
“又不是亲生的。”
唐淳轻嗤,浑不在意地道:“一个称呼而已,只要能留在她身边,我叫什么都一样。”
唐百草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激得彻底失去理智,他竟然……他竟然对蓉儿存着这种心思,他怎么敢!
只要一想到那些朝夕相对的时间里,他每次看着蓉儿心里都想着那些腌臜卑劣的心思,唐百草就恶心得几欲呕血。
“她救你性命,赐你姓名,传你医术,视你如子……你个畜生,竟敢窥伺于她!”
“是啊,她与我的羁绊如此深,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
唐淳屏息,刹那后,恶意破喉而出,“我才是这个世上与她最亲密的人,你算什么,也敢挡在我们之间?”
“唐百草,你这人天资愚钝,样貌寻常,首鼠两端,面甜心苦……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能配得上她,凭什么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在一处?”
“你口口声声爱她,却害她为了救你而被毒虫咬伤,沦为一个活死人。”
“你明明跟我保证一定能救她,结果事到临头却为了那可笑的怜悯之心想要妄加阻拦……断她活路。”
“你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扶危济困的模样结果却面子里子都想要,一边当婊子一边立牌坊……白水村村民染疫是个意外,可在我说要阻断他们向外求救的时候你表面没有答应,实际上你找来的那些人不还是去了……”
“难道他们是听我的命令行事?”
唐淳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无比讥讽地摇了摇头,“两次疫症,看似动手的是我,实际上都有你的参与,你一面故作不忍,一面与我说什么情况危急,时不我待……你不愿做坏人,好,我来做就是。”
“像你这样的人,明明丑陋卑劣,厚颜无耻,还要装得霁月清风,衣不染尘,你也怕她醒来会与你决裂吧?所以才躲在我身后推波助澜。”
“我不怪你。”
“我只是恶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