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娘。儿子想去见一见。”
刚才听娘说了当年的事，他想去见一见，是让那位看一看，当初他为了李瑶真，为了那个至高位置，放弃的儿子，如今的样子。
王繁荣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伸手端起汤碗：“饭凉了，别吃了。娘去给你热碗汤。”
第二日，王繁荣给宫里递了话，说赵寻愿意见。黄公公安排车马，载着母子两人往皇陵去。
随着临近，王繁荣复杂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
马车走了大半日，在傍晚到了皇陵。
在外围，有一圈矮墙，墙根下长满了枯草。守陵的兵卒核验了文书，开了一侧门，让他们往里走。
一路上，赵寻看见了不少宫殿，虽不算破败，但也谈不上体面。
檐角的漆皮剥落，柱子上的红漆褪得斑驳。偶尔有内侍低头走过，见了他们也不多话，只是行礼让路。
赵佶住在皇陵的一处偏殿。
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药味。
“王娘子，赵学正，就是这里了，我在外面候着！”黄公公在门口停下，笑着说。
两人进到屋子，看着里面比外面更加简陋。一眼就能望到床上躺着一人，静静的，似乎没听到外面他们说话声。
王繁荣走进床边。
赵佶比她记忆中更瘦，皮肤蜡黄，眼窝深陷，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腕细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的眼睛半睁着，盯着床顶出神。
好一会儿才转动眼珠，转头看过来。
最先看到的是王繁荣。
她比上次见面老了很多，一个人将孩子带大，很操劳吧。
不过看着气色很好。
身上的衣裳瞧着也很体面。
他再次转头，这次目光落在了落后王繁荣半步的赵寻身上。
出事的时候，他还很小。
事实上，没出事的时候，他也很少去看这个孩子。
因为那个时候，一心扑在李瑶真身上，觉得等自己坐上了那个至高之位，他还会有很多孩子。
原来，他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官家说，你想见我们。”
王繁荣打断了他的视线。
果然，赵佶的眼神再次落在王繁荣脸上，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后双手微动，撑着想让自己坐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最后是赵寻上前一步，把他扶了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赵寻一摸枕头，潮湿黏糊。
赵佶在赵寻过来扶他时，眼睛就在他身上没动。
他的眉眼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但五官更像王氏，清瘦，干净，眉宇间没有他当年那股浮华气。
“今年多大了？”
问完赵佶就后悔了。
他记得孩子的出生，但他被关在这里很久很久了，他已经忘了时间，不知道现在是何年月。
赵寻也没回他。
又站在了王繁荣身后。
赵佶说：“你把他教导得很好。”
王繁荣没说话。
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赵佶想到自己叫他们来的目的，又说：“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只是我已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你们能不能看在我将死的份上，原谅我？”
王繁荣脸色淡淡，依旧没出声。
赵佶没等到回应，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弓起身。
他咳完，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我知道这话说得容易。人之将死，看在我是孩子亲生父亲的份上，能否在我死后，立个墓碑，逢年过节，有个香火祭拜？”
王繁荣眉心终于有了动静。
“你求了官家，原来不止是为了忏悔，是担心你的身后事。”
“不，不……我想见你们，见寻儿。我毕竟只有他一个儿子，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赵佶连忙说。
“那你现在见到了。”王繁荣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你当年不看好的儿子，如今也中了进士，有了官身。我将来还会为他说一门好的亲事，他也会做父亲，做祖父。但这些，你都没机会看到了。”
赵佶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这么多年，他都在告诉自己错了。
王繁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以为自己平静了，但为什么还是恨意翻涌啊！
不值得，这个男人不值得再牵动她任何情绪了。
她转过身，说：“寻儿是你的儿子，你这个要求是向他提的，我不会过问。”说着大步往外走。
赵寻看着母亲离开屋子，又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寻儿。”
赵佶再次殷切地看着他。
“我问你一件事。”
“好，你说，父亲知道，一定会告诉你。”
赵寻往前几步走到床边，在他耳边低语：“如果当年你成功了，你会立我为太子吗？”
赵佶震惊得慢慢转头，看向赵寻。
刚才看他，他很平静，他还以为这个儿子胆子小。
没想到，他凑到自己耳根说的会是这么大胆的话。
赵寻依旧靠得很近。
一双眼盯着赵佶，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所以，赵佶哪怕没说，赵寻也从他脸上变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父亲，如果你是我，你会恨这样的父亲吗？”
这声父亲，比刀子还利。
“我……”
会恨的。
成功的时候，他会是个可有可无的儿子，落魄了才想到自己有个儿子，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赵寻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他。
赵佶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骂他，怨他，甚至摔门而去，他都认。
可赵寻一脸蔑视的看着他：“如果不是娘说不恨你，我都不会来。你说想看我，现在你看到了。我和娘过的很好，你可以去死了。”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寻儿！”
赵佶往前一扑，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青筋毕露的五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只抓住了空气。
他整个人从床边滑下来，滚了两圈。
赵寻停下，没回头。
“我不求你原谅。”赵佶趴在地上喘着气，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可你娘……你娘是个好女人。是我当年鬼迷心窍，是我对不住她。你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就说我赵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她。”
赵寻冷声说：“不需要。”
半个月后，赵佶去世，十月末的天气，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赵寻得到消息，如常去上值。
而王繁荣，开始给赵寻相看人家，她以后还要做祖母，做曾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