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万万没料到周贤竟如此坦然,满头雾水的回到沈家,却见徐青玉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她将周贤的话一五一十禀报,徐青玉笑着问道:“二叔可有半句怨言?”
“听起来,好像…没有。”
徐青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她与周贤都对坐牢心有余悸,上次的案子两人都险些脱了层皮。她指尖轻点桌面,对沈明珠道:“也帮我收拾行李吧,说不定下一个就该是我了。”
沈明珠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嫂嫂,这些天我依您的话,多看多听,少说少问,可我实在不明白,您为何非要揪着端王府不放?”
徐青玉抬眸,笑着说道:“那你再多看一会儿。”
另一边,张真源被徐青玉一番话激起满腔热血,连夜赶回住处,立志要写出一篇惊天动地的檄文。
可半个时辰过去,宣纸上只孤零零写着“震惊”两个字。
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暗道自己定是被徐青玉带坏了,写了太多骚的臭的,如今竟连正经文章都写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窗棂上传来“啪啪”的石子敲击声。
他推门一看,只见往日交好的书院学子们,正一个个翻墙进来,手里还拿着笔墨纸砚。
“张公子,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
领头的学子是国子监的苏景行,他拱手笑道,身后的十几名学子也纷纷点头。
张真源又惊又喜,连忙将众人请上楼,分了笔墨,众人围坐一桌,交换起最新的消息。
“陈公子在大牢里可好?”张真源率先问道。
苏景行嗤笑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权贵无界”四个大字:“放心,他在牢里可比在家舒坦,三司的人不敢怠慢,顿顿有酒有肉。不过这事儿,倒让咱们看清了官场的嘴脸!”
另一位学子柳宗越拍案而起,“咱们办报,不过是想让百姓知晓真相,不过提了一嘴端王府,端王便让三司查封铺子、扣押众人,这不是一手遮天是什么?”
张真源听得很心虚。
哪里是提了一嘴端王府啊。
纯粹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只差没指着端王鼻子骂了啊。
“陈公子也是硬气,明知是圈套,还偏要自己套上枷锁,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些权贵是如何掌控舆论喉舌!”
一名寒门学子眼眶泛红,“我等寒窗苦读,所求不过是公道二字,如今连说句真话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张真源见众人情绪激昂,当即站起身,振臂道:“诸位同窗,这第二期报纸,便是我们的战书!头版头条,要为陈公子叫屈,要写他为护公道、不畏强权的风骨!更要痛斥端王府仗势欺人,痛骂官场黑暗!”
“可三司那边已经封了纸铺,雕版和活字都被搬走了。”有学子面露难色,“就算写出文章,又如何传播?”
“徐夫人早有安排!”张真源笑道,“让咱们书院学子联手,每人手抄十份,分发给各街各巷、各大书院,再托人送到外城,我就不信,他们能封得住天下人的嘴!”
“好!”众人齐声应和,少年们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夜色中格外响亮。“今日我们以笔为剑,明日定要让公道昭彰!”
“连夜赶工,天亮之前,务必抄完千份!”
事情果然如徐青玉所料,陈公子不过在大理寺大牢里待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便被将军府的人接了出来。
据说陈老将军当着三司官员的面,把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并亲切慰问了在场众人的祖上十八代。
三司颜面尽失,下午便派五城兵马司的人将纸铺掌柜周贤捉拿入狱,算是找了个“替罪羊”。
大理寺少卿沈从之,正是张真源的远房表舅。
他白白挨了陈老爷子的一顿训斥,却也不恼,只坐在书房里,让手下添了一碗热茶,细细翻看第一期报纸。
近日京都因这报纸闹得沸沸扬扬,护国公府、端王府,还有几位朝中重臣,都私下给他递话,大理寺俨然成了风暴中心。
沈从之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报纸上看似刊载着锦绣文章、家长里短,还有不少秋冬时节的民生教化知识——
“秋冬交际,天干物燥,百姓需注意居家防火,封好门窗以防寒风侵入;”
“饮食宜温补,多食羊肉、红枣、山药,少食生冷辛辣;”
“农户需加紧晾晒秋收谷物,加固粮仓,以防雨雪侵袭;商贾需注意店铺防寒,妥善保管货物,避免受潮损坏”。
可沈从之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这第一期报纸字里行间,气势汹汹,分明是冲着端王府去的。
“端王府封地偏远,初到京都,怎会惹上如此难缠的对手?”
就在这时,手下人匆匆来报:“大人,第二期报纸来了!”
“快,呈上来!”
手下人又道:“大人,按您的吩咐,五城兵马司已将纸铺掌柜周贤收押,是否要用些大刑,让他招出背后主使?”
沈从之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刚送来的第二期报纸上,面色愈发凝重。
他原以为,报纸背后之人会有所收敛,谁知头版头条的标题,便刺得他眼睛生疼——《炸裂京都!端王一手遮天,竟指使三司构陷良民?》。
文章言辞犀利,煽动性极强,一边盛赞陈小公子“不畏强权、为民发声”的风骨,一边痛斥端王府“仗势欺人、操控官场”,甚至暗指端王府与纵火案脱不了干系,字字句句,都要将端王府置于死地。
沈从之眉毛抖了抖。
不畏强权?
为民发声?
谁?
将军府的陈小公子?
那他娘的就是个每天拈花惹草附庸风雅还略通拳脚的二世祖!
手下人见他不语,又追问了一遍:“大人,是否对周掌柜用刑?”
沈从之良久才摇头,双手摁住报纸。
这是都拿他沈从之当刀啊。
“不必,一切按照程序走。抓人要有完备文书,审讯要依律而行,一切资料文书务必完善。”
他抬眼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中,乌云密布。
秋日已过,隆冬将至,寒风卷着枯叶飘过,他喃喃道,“京都城今年,只怕又难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