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日头高过头顶,晒得地里的苞米叶子都打了蔫儿。
魏乐心蹲在泥浆坑旁,额角的汗顺着晒黑的脖颈往下淌,沾得衣领发潮。
她刚抬手抹了把汗,兜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隔着沾泥的工装裤都能感觉到动静。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高玉屏”三个字,她往井车阴凉处挪了两步,抬手对着脸扇了两下风,指尖还沾着点泥土,拇指划开接听,耳边立刻传来高玉屏直愣愣的嗓门,“忙啥呢?没赶上你拉屎吧?”
“你说啥?”井车的轰鸣声盖过了高玉萍的声音,魏乐心只好拿着手机往远处走去。
高玉屏也跟着大声,“我说,这回打电话没赶上你拉屎吧?”
“艹!”魏乐心这回听清楚了,她嘴角勾了下,没笑出声,声音透着点刚暴晒后的沙哑:“咋的,没赶上你还挺遗憾哪?”
高玉屏嘿嘿笑了两声,立马转了正题:“跟你说个正经事儿,我昨晚约李红出来了,就我们小区门口那家老杨面馆,我俩一人点了碗杂酱面。唠着唠着我就绕过去了,我说前两天我单位同事去饭店吃饭,瞅见有个男的特像她老公,跟一个女的一起吃饭呢,看着他俩的动作表情,感觉挺亲密。”
“我跟李红说的时候,特意补了句‘也可能是我同事看走眼了’,怕她多想。但你说哈,男人这玩意儿,手里但凡有点小钱,身边接触的人又杂,就得看紧点。我也没敢直接说啥,就旁敲侧击跟她讲‘家里的钱可得把牢了,不能让男人兜里有太多钱’。”
“她听完就低头扒拉面条,半天没吱声,给我挤出个假笑,然后转移话题说想去报个瑜伽班。我也没敢多问,毕竟是人家家事,问多了反倒尴尬。哎呀妈呀,我真服了她这性子,换我早追着问到底了,她倒好,一句多余的都不问,全憋心里头。”
魏乐心捏着手机,指腹蹭过屏幕上沾的泥点,又抬手扇了下风,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她不从小就那德行嘛,闷赤闷赤地,你提醒到了就行了,她要一句都没问,那就是自个心里有数。”
高玉屏在那头“啧”了一声,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家老刘干啥呢?”
魏乐心往刘斌的机台望了一眼,没瞅见人影,随口回道:“天儿这么热,应该是躲帐篷里躺着去了。”
“帐篷里不更闷热吗?”高玉屏纳闷。
“白天都得把帐篷底下支起来,让它通风。六点多以后再撂下来,省得进蚊子。”
“白天没有蚊子了?”
魏乐心笑了声:“现在天儿热,蚊子怕把自己晒熟了,也不敢出来。”顿了顿,她故意逗她,“你要惦记你家老刘,你自个给他打个电话呗!”
高玉屏立马回绝:“不打了,不想听他那个大嗓门子,震耳朵。”
“你不照着那大嗓门子找的吗?”
“搞对象的时候也没这么大嗓门子呀!”
魏乐心毫不客气地补刀:“我奶没告诉过你吗?挫老婆高声!就他那小个子,嗓门能小得了吗?”
高玉屏在那头气笑了,“说话那么损呢!行了,不跟你唠了,我得把排骨先炖上,我儿子中午要吃排骨。”
“去吧。”魏乐心笑着挂了电话。
屏幕一黑,她把手机塞回裤兜,又抬手对着脸狠狠扇了两下风,往刘斌帐篷的方向走过去。
日头更毒,脚底的野草都打了蔫儿,瞅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枯死。
帐篷里,刘斌已经在准备中午的饭食。
魏乐心搬过小板凳坐下,开始摘豆角,嘴里嘟囔:“中午土豆炖豆角,晚上豆角炖土豆,十顿饭,八顿豆角。”
刘斌嘿嘿笑一声:“那不还放五花肉了吗?再说现在这季节也没别的青菜,这豆角抗放,至少放三天不坏。村里菜店卖得老贵了,豆角一块八一斤,黄瓜两块四!想买个西瓜,一问,三十二一个,他妈的,抢钱得了!”
魏乐心说:“你非上菜店去买呀?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园子种菜,从个人手里买肯定便宜。再说那西瓜也不能三十多块钱一斤,你问的是麒麟西瓜吧?”
刘斌说:“我也不知道谁家卖菜啊,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顿了一下,又嘿嘿两声,“我还不认识麒麟西瓜了?就那黑花皮的,店家还忽悠我是海南西瓜,当我没见过世面呢。”
魏乐心说:“下午水车来的时候,我问问他,看看有没有个人家想卖菜的。对了,刚才我姐给我打电话了。”
“干啥呀?”
“没啥事儿,闲唠两句就挂了,说着急给你儿子炖排骨去了。”
魏乐心没跟刘斌提李红的事,怕他见面没深没浅,说话惹李红不高兴。
下午,拉水的师傅来了,魏乐心过去跟他闲聊,打听村里有没有谁家园子菜多,机台想买点。
拉水师傅一拍大腿:“你们想买菜,我家就有,自家园子种的,吃不了。”
魏乐心说行,问:“豆角和黄瓜多少钱一斤?”
师傅说:“现在豆角稀烂贱,我就按菜店卖给村里人价,普通白架豆八毛一斤,黄瓜四毛!”
魏乐心一听差价这么大,不动声色地问:“哦,你们村菜店给村里人是豆角八毛、黄瓜四毛?行,那就按这个价。我这儿没有称,你在家称好就行,我们信得过你。明天给我们送十斤豆角、十斤黄瓜。小葱多少钱一斤?”
拉水师傅很实在:“小葱地里有的是,都吃不了,白送你们。”
魏乐心说了声谢谢,又说:“师傅你来的时候,再给我们带两个西瓜。现在村里西瓜啥价?”
师傅说:“西瓜正是贱的时候,两毛五一斤。”
跟拉水师傅订完菜,等他走后,魏乐心迫不及待找到刘斌,一见面就笑:“哎呀妈呀,你这个冤大头!让村里卖菜的骗了!他卖村里人豆角八毛,卖你一块八;黄瓜四毛,卖你两块四;西瓜才两毛五一斤。”说完嘿嘿笑,“长个让人骗的脑袋。”
刘斌气鼓鼓的:“我他妈明天找他算账去!”
魏乐心说:“算了吧,好狗不跟地头蛇斗,为个块八毛的惹闲气犯不上。”
刘斌寻思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你说谁是狗呢?”
魏乐心呵呵笑了几声,安慰他:“行了,我给你出个主意,保准让你解气。回头你跟拉水师傅侧面打听一下,那菜店老板家在咱这一片有没有苞米地?要是有的话,下回偷苞米,专挑他家地偷。咱们在这儿待这么长时间,还怕他多收那点菜钱吃不回来吗?”
刘斌狠狠说:“对,专偷他家苞米!妈的,太气人了!”
次日一早,拉水师傅开着罐车突突地来了,车斗里码着两捆水灵灵的豆角、一兜顶花带刺的黄瓜,还有两个圆滚滚的西瓜,瓜皮上还沾着晨露。魏乐心迎上去搭把手搬菜,指尖碰着凉丝丝的瓜皮,随口跟师傅唠起家常。
“师傅,你家这菜是真新鲜,比菜店的强多了。”魏乐心把豆角码在帐篷边,状似无意地问,“咱村这菜店老板,是村里的老户?”
拉水师傅抹了把额角的汗,往西边坡地方向指了指:“老户,也是大户,他家地也多,西边坡上那片苞米地,都是他家的。”
魏乐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眼,日头下的苞米地绿得晃眼,她笑着接话:“怪不得是大户。看人家那片苞米地,长势就是比别人家的旺。”
“可不是嘛,他家地肥,种啥都好。”师傅说着,把剩下的小葱递过来,“小葱给你们放这儿了,都是自家园子薅的,不值钱。豆角和黄瓜12块钱,俩西瓜13,给我25就行。”
魏乐心说:“不能让你白跑腿,给你30,我微信发给你。”
说着把钱用手机发了过去,又随口补了句:“等这些菜吃完了还从你家订。”
师傅点头道谢着,等师傅的罐车突突开往自己的机台时,魏乐心才转身回了小车上。她望着西边那面坡地,把位置默默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