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以后并非想象中的扬名立万,而是无尽的麻烦,或者说,无尽的无解难题。
她们希冀你来解决。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麻烦,一个难题。
那是一个衣着华丽头戴翠羽冠的女人,她有一张满施粉黛光彩照人的脸,她被秦香莲允许才走进来。
当踏过门扉时,女人脸上的平静褪去,泪水瞬间涌出,她跪倒在地,然后五体投地数回,才抬起一张绝望凄惶的面容:“秦娘子!救救我们!”
妆容混着泪水,精致的发髻上珠钗散落,变得一塌糊涂。
家里陈老娘、秦慎姑和何氏看她这般作态,都吓一大跳,何氏立即想要去扶女人起来,才伸出手,就被陈老娘和秦慎姑一人一边拉住了胳膊。
“这人指不定有什么疯病。”
陈老娘把何氏交给秦慎姑看好,自己走过去守在秦香莲身侧,预备随时把秦香莲拉回来,把这个疯女人赶出门去。
秦香莲冲陈老娘微微摇头,对那跪着痛哭的女人道:“起来。”
那女人哭声一顿,看向秦香莲的绝望眸子里多了许多疑问。
秦香莲再次重复:“站起来。”
女人听出了秦香莲话里的不快,连滚带爬站起身来,秦香莲继续道:“把头抬起来,腰挺起来,有借见客的由头偷偷来见我不怕被鸨母发现责打的勇气,却没有抬头挺胸面对世人的勇气吗?”
女人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原来秦娘子已认出她的身份,她哭诉道:“奴是瓦子里的贱籍,幼时被家人卖掉,已做了十年的娼妓,没有什么名字,鸨母为奴取娼名,唤梅奴。”
女人快速讲完身世,继续道:“奴不求别的,奴想求娘子,能不能让秦小娘子为奴的姊妹们看病,她们得了花柳病,被扔在破庙中自生自灭!还有被药坏眼睛毒哑嗓子的,听说那位织娘就是秦小娘子救的,她们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日夜默泪!”
待她说完,秦香莲只问她:“你想救一人,还是救所有人?”
梅奴浑浑噩噩地走出秦香莲家,她身侧的侍女扶着她入轿,来不及询问结果,急急催促抬轿的仆妇:“快走快走!”
回了家,那个被叫做家的瓦子。
梅奴回了房间,鸨母问:“怎么今天这么久?”
侍女应对如流:“官人多喝了几杯。”
鸨母又道:“红花汤喝了吗?”
侍女与仆妇皆称是。
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梅奴的耳朵,她的脑海中俱是秦香莲的声音。
“是娼,也是倡。”
“你此行,豁出性命前来求我,我猜你不怕死,不畏死。”
“世博会那日,你和那些姊妹们,脱去衣衫,在万国面前为自己为泉州娼妓求脱籍,至于能动员多少姊妹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脱衣求脱籍,会死。”
“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我可以救她们,可是她们若不能脱离苦海,一切都不过是徒劳,彻底剜去血肉还是止痛,要看你们的决心。”
“这很残酷,这不一定有效。”
“会死。”
“但我——没有比这更能立刻见血见效的办法。”
“你信我,会死,千刀万剐,死不瞑目,曝尸三日,挫骨扬灰。”
“你好好想想,不用告诉我你的决定,因为这件事,我不会做,也做不了,这是一件除了你们,谁也无法替代你们去做的事。”
秦香莲的身后不止她。
而梅奴的身后,除了她和她的姊妹,都是该死之人。
秦香莲不知道应不应该如此激烈,梅奴也不知道,可她们早就想死了,不是吗?
苟延残喘至今日,不过是……
贪生怕死。
梅奴整日无法合眼,这十年间的种种,历历在目,耳边尽是哭声,舌尖品不出一丝甜味,喉头发堵,难以呼吸。
别说何氏,陈老娘和秦慎姑听完都脊背发凉,她们问秦香莲:“你这法子,岂不是让她们去送死?”
“是啊,万一她被官府抓了,把你供出来,你还要不要活了?我们全家都要完了!”
这下子,陈老娘和秦慎姑更慌了,脚下发软眼前发黑。
秦香莲摇摇头:“她们若有那等铁血丹心,定不会出卖我们,若无,不过是胡乱攀扯,且她们当不至于必死。”
三人齐声追问:“为什么?”
刚才还说一定会死,现在怎么又说什么死不了的话了?
秦香莲解释道:“官府最惧史书刀笔,即便官府岁月史书,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但那日不独宋一国,万国瞩目,总有人会记录下此事。若是杀了,今日不惧唾骂,百年千年后呢?官府的身前身后名,都将随之死去。梅奴虽死,其名其举永存,便是不死。”
三人正头晕眼花之际
秦香莲尚嫌不够,又补了一句:“天地本不平,求平须自争,所以我让她站起来,宁见官,不见医。”
真正的救赎不是脱衣抗议。
是站起来。
是明白,我首先是一个人。
生而为人,平等不屈。
秦香莲如此说服着自己,来逃避自我内心的天人交战,她有自己的死路一条要走,她不能够死,至少不能够在现在死,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梅奴她们需要领袖,如同溺水者需要浮木,但历史的洪流不厌其烦地残酷地证明,最需要浮木的地方,恰恰是浮木最难漂至的深渊。
秦香莲的选择,是一块被投入自身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涟漪,而是反复回响的自我折磨。
千年前的哭声,刺穿时光的壁垒,在千年后的灵魂的胸膛里找到回响。
仅此而已。
何氏忍不住跟着落泪,同时道:“不要哭,香莲,不要哭,我知道你不想她们死,谁也不想死,就算她们真的选择赴死,害死她们的也不是你。”
秦香莲扪心自问:“为什么她要来向我求救?假若不找我,我不会教她让弱者流血牺牲。”
陈老娘也是被秦香莲此刻的状态吓到,看着魂都飘走了一般,哭得比刚才那个娼妓还绝望,她忙劝。
“老天,什么弱者,你难道就不弱,香莲,你只是聪明一点,却并不比她们多长两双手脚,她们手脚俱全又有志气求生,你不也说了,女子本强。”
秦香莲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