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莲慢慢看懂了这是一个怎么样的新故事,然后便不可自拔地投入进去,入了迷般听着。
这个故事里的负心汉不再是像陈世美那样科举入仕后抛妻弃子,而是像襄阳的改编那样,对陈世美这个角色完成了彻底的本土化解构。
更像是纪秦娥的爹那样的角色,被塑造成投机商人、攀附权贵,为前途欲抛弃发妻,识破阴谋的发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拒绝成为牺牲品。
她在暗戏社团的帮助下,带着孩子脱身,留在泉州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港口,进入织坊劳作,凭借手艺与智慧开创出属于自己的小事业。
过程中,她团结其他同样处境艰难的织娘,共同面对生活的艰辛与制度的不公。她不再寄望于“青天”,而是依靠自身力量、姐妹情谊和在泉州习得的真本事争取到立足之地与人格尊严。
故事在发妻的事业小有成就时结束,她在暗戏社团的女性互助与日渐发展出的事业中找到力量与希望,最后一幕收尾时,激昂且充满希望的唱段、头顶的织机声与听众心中的觉醒之声交织轰鸣,戏剧内外完成回响。
墙上刻着的唱词成为她们“生而为人,平等不屈”信念的永恒见证。
泉州织娘们将传统悲剧转化为一部自身视角下的女性觉醒、自立与无声有力抗争的赞歌,同时融合本土元素、时代精神与现实诉求,并通过独特的南音艺术和地下演出形式赋予其强大的感染力与反抗性。
如果说襄阳城的改编被粗暴地概括为反战与对天下大同的渴望,那么泉州港的改编则可以被粗暴地概括为自立自强与对自由与平等的渴求。
当女性的身体不再需要依附于男性生存,当女性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解放,这套制度如果不随之改进,那么等待它的最终只会是瓦解。
一群灯在地下仓库亮起,这确实是昏黄的、短暂的、摇摇欲坠的光亮,可它如此鲜活地存在着,在夜色中亮起,在灵魂中亮起,这样代代传递下去,死亡也不能将之熄灭,必将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栗。
秦香莲看完后对纪秦娥道:“我总是对女性联结缺乏信任,认为人人团结是一种理想化叙事,直到今夜,看到每个织娘都为暗戏保密,我才明白,我的想法或许是事实,但这个事实是被后天塑造的,是制度在试图分裂与瓦解我们,它不允许看到这样的力量,比宗族还要强大的力量。”
纪秦娥回答道:“有今日这样的团结,大娘和宜线她们为此做过很多努力,一旦出现背叛者,织院布庄将终生不予录用,甚至会将其驱赶,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亦然。”
于是秦香莲问她:“那么有过背叛者吗?”
纪秦娥没有第一时间作出回答,宜线从外面走进来:“当然。”
轻描淡写的二字,铿锵有力的二字,宜线对秦香莲道:“怎么会没有呢?可是那些背叛者太愚蠢,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甚至有所收益。”
但最终迎来的是被连坐的惨烈后果。
这家布庄就是被如此收购来的,举报暗戏的织娘,被官府一同缉拿,最后没入贱籍。
告密者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边是自由与金钱与尊重,一边是下九流的饱受限制与折磨的人生。
官府都对暗戏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发现暗戏似乎在调动织娘们的劳动积极性,甚至提高了孩童的存活率,且能降低自己的管理成本,权衡利弊,明面上的严禁是为了制度,暗地里的放松也是为了制度。
宜线的话补足了整件事背后复杂拼图的最重要一块,让秦香莲窥见了腐朽制度下人性的复杂。
她并不因此感恩,秦香莲道:“掌握劳动技能创造价值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的织布技术和布庄规模必须不停地发展下去。”
宜线道:“固所愿尔。”
离开布庄回家,秦香莲好奇地向纪秦娥问起宜线的身世:“像她这样的女娘我是第一次见,看似冷酷严厉,却让我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小雅也放了工,跟着回来了,纪秦娥看向小雅:“你来说吧,在布庄呆了有好几日,倘若还不能够打听清楚掌柜的身世的话,迎来送往的活计可能确实不适合你。”
一旁的秦慎姑紧张地看向小雅,她已知道小雅的决心,此刻不再有白日里的纠缠阻拦,只剩下担忧与关切。
小雅安抚地冲秦慎姑笑,然后答:“线娘子,布庄里大家都这么叫她,线娘子本是商人家的小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后来因家业经营不善破产,沦落卖身,辗转来到布庄。她原名叫做弦,改名视为投诚。”
说完,小雅见纪秦娥满意地点点头,她松了口气,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道:“娥阿姊,我若做得好,日后能不能叫宜雅,布庄里宜字辈的娘子都很厉害,我也想有宜字。”
陈老娘听到这儿,当即反对:“宜雅,咿呀!那也不好听啊!当初取宜,是因着最早那个秦氏布庄在宜女巷,你两个姊姊就地取材选的宜字,你何必跟风?若取个字就厉害了,泉州迟早遍地都是叫宜的,人一多,更不管用。”
见众人都附和,小雅想了想也是,颇为遗憾地道:“好吧。”
见着小雅为名字纠结,怕家里人尤其是布庄那边会对她评价不好,秦慎姑背地里帮她解释:“小雅本来叫小丫,家里还有个大丫,她随她阿姊叫的,后来阿姊有了大名,后生的小弟也有大名,都好听,她一直不被重视,后头干脆被抛弃,心里一直有芥蒂。”
秦慎姑是秦家庄人,略有点文化,当时登记姓名时,她便做主给孩子把丫字改成了雅。
现在回想,是不是应该改得更彻底一些呢?
秦慎姑难免自责,何氏与她年纪相仿,头一个出言安慰她:“小雅是什么样的孩子你比我们都清楚,她若知道你为此自责,定心里更难过。这样的事,总归要她自己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