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泉州港出海,往东南行七日,便到了这座岛。
岛不算大,走一圈下来不过一个半时辰。岛上什么都有——山不高,却长满了合抱粗的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风一吹便轻轻摇荡。
树底下是野生的菠萝和芭蕉,熟透了也没人摘,落在地上,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岛东面有一片白沙湾,沙细得像碾碎的贝壳,赤脚踩上去,烫得人直跳。海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珊瑚的枝丫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岛西面却是礁石,黑黢黢的一片,浪打上去,碎成白沫,轰轰地响,半里外都听得见。
最难得的是,岛中央有一汪小淡水湖,湖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涸。
岛上没有外人来,偶尔有渔船经过,一般也不靠近。
明长晴住的地方在岛中央,四面是参天大树,从海上看,根本看不到这里有房子。只是在做饭时间,可以看到淡淡的炊烟飘上天空。
这里建了六个小院,都是青墙黛瓦。
中间一座三进的,是明长晴、陈清蕤带着小阿离住,家里还有两个下人。院子里种了一片三角梅,如今已经开成一片花海,红艳艳的。墙根下还栽了几株葡萄,藤蔓攀上竹架,夏天遮出一片浓荫。院角有一棵老芒果树,一棵荔枝,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是陈清蕤弹琴的地方。
其它五座是二进,有红果姑姑的,也有阿秋的——她们便是之前的净安和木槿,二人都嫁了人,还生了孩子。
另三家也是明长晴之前的亲兵,带着媳妇来这里安家。六家人比邻而居,中间只隔着矮墙和花架,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谁家做了什么好吃的,香味一飘便都知道了。
岛上有两条小船,偶尔会去泉州,或是去更近一些的金门,买些需要的东西回来。
从小岛去金门,只需要三天。
如今,明长立在泉州卫任副指挥使,主管这一带军务。京城明家有什么事,明长立可以给他们带信。
明长晴是五年前去视察,路过一座大山时,掉下悬崖而“亡”,连尸首都没找到。
来到这座小岛,已经四年。
他们的女儿阿离三岁了,这个名儿是明长晴取的。
陈清蕤起初嫌这个名字太苦,明长晴却说:“我们离了京城,离了从前,离了那些是是非非,方得今日。离别久了,等待团聚的那一日。”
陈清蕤又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好。
小阿离生得像陈清蕤,也就是像水初晨,眉眼清淡漂亮。陈清蕤觉得,手把手带这个小女儿,也就是手把手带当初的大女儿晨晨了。
另几家还有七个孩子,两岁到八岁不等。小阿离一点不孤单,经常同其他孩子一起玩,或是听娘亲弹琴,或是玩游戏,或是去沙滩上捡贝壳。
这天,王全等三人又从泉州划船回来。船刚到岸,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王全笑着拿出桂香居的糕点,一人发了两块。
众人把满船的东西卸下,王全笑着拿出一封信交给明长晴:“大哥,家书。”
六个男人如今是结拜兄弟,明长晴是大哥。
“家书”是明家人写的,厚厚的足有十页,另几家亲人的情况也在里面。
明长晴打开看了,笑着告诉另几人家里的情况,就抱着阿离匆匆回了自家。
还在阿离的耳边说:“你大姐姐又生了个女娃,叫悠悠。大哥哥又添了一子一女,叫时儿、敏儿。”
大哥哥家的孩子有些多,阿离记不住,只记得大姐姐有个儿子叫瑭瑭。
她拍着小手笑道:“瑭瑭又有个妹妹了。娘亲什么时候再给阿离添个妹妹?弟弟也行。”
明长晴朗声大笑:“这要问娘亲。”
陈清蕤正坐在芒果树下给阿离做衣裳。她丰盈多了,强烈的阳光也让她白皙的皮肤暗了些。
如今她不仅在吃大闺女让人送来的荣养丸,还在吃深海鱼油,身体已经恢复过来。
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听见明长晴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回来了?”
“蕤儿,家里来信了。”
陈清蕤高兴地起身接过信,低头看起来。
“公爹婆婆的身体都还硬朗……呀,晨晨生了个闺女,衡儿又添了一子一女……”
明长晴催促道:“快看最后,年底山月会来福建视察,还会想办法把晨晨带上。到时,咱们去泉州跟他们见面。”
陈清蕤赶紧翻到最后一页,只看了两行,眼泪便落了下来:“晨晨真的要来了。八年了,我们离开他们八年了。唉,瑭瑭和悠悠太小,若是能再见到他们,还有阿玄、头孢一家,就更好了。”
他们离开西庆时,把阿玄和头孢一家送回了京郊山上。
明长晴笑道:“好事也会哭。”他接过信,翻到中间一页,“看这里——皇上身体大不如前,如今太子已经开始监国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都在盼望那一天。到那时,他们就能离开这里,去离京城近一些的地方住,可以经常看见父母儿女了。
陈清蕤把信贴在胸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明长晴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说:“快了。太子监国,许多事便能翻过来了。山月能来泉州,说明路子已经通了。咱们再等等。”
阿离扯着陈清蕤的衣裳,仰着小脸问:“娘,大姐姐是谁?瑭瑭又是谁?”
陈清蕤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指着信纸上的字说:“大姐姐是你的亲姐姐。瑭瑭是她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小外甥。等到年底,娘带你去见他们。”
阿离歪着脑袋想了想,拍手笑起来:“阿离要见到姐姐啦!阿离要见到姐姐啦!”
陈清蕤鼻子一酸,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笑着说:“阿离有姐姐,有哥哥,还有祖父祖母、舅舅、伯伯、叔叔,有好多好多亲人。”
阿离伸出十根指头数着:“这么多!”高兴得直晃腿。
明长晴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眼眶也有些湿。
他抬头望了望天——海岛的黄昏来得快,太阳一沉,天边便烧起一片金红。三角梅在暮色里艳得像一团火。
远处传来别家孩子的笑闹声,还有大人在喊吃饭的吆喝。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花香。
他低下头,看见陈清蕤抱着阿离站在那里,娘俩的侧脸被晚霞映得柔和而温暖。
他觉得,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离”,都值了。
周大娘端着托盘走进来,笑道:“老爷,太太,吃饭了。今儿有葱爆牛肉。”
海里有鱼虾,岛上养了鸡,牛羊猪肉却难吃到,只有船只去泉州或金门,才能买一些回来。
几人去屋里吃饭,明长晴还喝了两盅酒。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上蜡烛,烛光映在窗纸上,暖黄一团。窗外,三角梅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点霞光慢慢沉了下去。
岛上的夜来了,风还在吹,花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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