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天边还挂着几颗寒星,水初晨已穿戴整齐,带着汤涧、芍药、杜若等人坐车辇往宫门去。
晨风凛冽,吹得斗篷上的貂毛轻轻拂动。
宫门外,一队飞鹰卫早已列队等候。
领头的玄甲银鞍,腰悬长刀,长身玉立,俊朗非凡,如晨曦中降临的天将一般耀眼。
竟然是明山月。
两道目光在晨光里相遇,没有笑,甚至连点头都省了,可彼此心里那朵花,在那一刻悄然绽开了。
多日未见,千言万语都压进了这一瞬的凝视里。
目光错开,水初晨垂眸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她靠在椅背上,唇角那点笑意却怎么也收不回去。
明山月这才打马走近,隔着车帘抱拳道,“公主殿下,下官奉旨护送殿下去医馆和白马村。”
车帘微动,里头传来清脆的声音,淡淡的,“麻烦明大人了。”
派明山月亲自来护卫她,不知渣爹什么意思。
不管目的如何,彼此能见见面,已是惊喜了。
队伍启程。几十骑飞鹰卫在前开道,两辆马车居中,明山月紧随其后,再压阵几十骑。马蹄踏过青石板,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传开。
医馆门前早已聚满了人。冯不疾带着王婶母子、半夏、吴叔一家等家里的下人,还有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病人家属,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医馆门楣上披红挂彩,连胡同里的几排宅子都扎了红绫彩灯。人们穿着过年的新衣,脸上带着既敬畏又欣喜的神情。
水初晨刚下车,冯不疾从门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她搂着他的肩,轻轻拍了拍。
“拜见永安公主——”周围响起齐刷刷的跪拜声,黑压压跪了一地。
水初晨松开弟弟,亲手扶起王婶,“快请起。”
芍药从后一辆车里跳下来,手里捧着点心糖果,见人就塞,“尝尝,御膳房做的!”
一时间,“哎呀,娘嘞,咱也吃到御膳房的点心了”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独不见郑家人。水初晨已经听说,他们早已去了另一片天地,为陈清蕤的将来做准备去了。
进了医馆,水初晨脱下貂毛斗篷,半夏熟练地替她换上素色短袄——那是她当“冯大夫”时常穿的。
她像往日查房一样,一间一间走进去,挨个为病人诊脉、问询、调整药方。住馆部塞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都加了床。
她一路看过去,每间病房都停留片刻,病人们见了她,又惊又喜,有的甚至落下泪来。
胡大奶奶居然也住在里面,她的预产期是这个月中。
王婶小声说,昨天死了一个乳儿。若永安公主在场,或许能用上阴神针救过来。
水初晨看向身后的杜若,“好好学习,早些学会。”
杜若忙应了一声。
病房全部查完,已近巳时末。
吴婶小声告诉杜若,她父母又找来了医馆外。
吴叔挡住他们说,“杜若姑娘如今是官了,服侍在公主殿下身边,岂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她娘拿了一个包裹递上,“我们给她做的衣裳,还有一些她小时候爱吃的枣泥糕。”
吴叔没接,冷哼道,“我们可不敢私下递东西。杜若姑娘小时候,你们虐待她,还想把她卖进窑子。如今看她出息了,又来认了?
“告诉你,她如今是公主的奴才,只听公主一个人的话。她想回去,自然会回去。你们无事不要来医馆,见不到她的。”
水初晨回到宅子,赵副掌柜和王婶又拿来一些银子和帐本,说了一下上年挣了多少钱、分红、交税、发放年终奖、今年预留情况。
因为今年建房预留资金多,几位股东的分红不多。
分红加年终奖,水初晨得了五百五十二两银子。冯不疾二百两,上官如玉一百两。
水初晨与半夏、芍药一起,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成几个包裹。
她又取出两百两银子递给王婶,“这些钱,给附近的邻舍和病人每家买两斤猪肉、两斤点心,剩下的补贴穷苦病人。”
午时初,马车再次启程。水初晨带着冯不疾和芍药,在飞鹰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往白马村而去。杜若几人带着包裹回宫。
辰时末,戴着斗笠的明长晴就来到白苍河的桥边。
冬阳初升,将紫霞庵的金顶照得通亮,连宝香山上的积雪都镀了一层暖色。白苍河的水裹着碎冰,怒吼着向前奔涌,撞在桥墩上溅起白沫。
他知道,远处有人盯着他。
他在桥头站了足有两刻多钟,目光遥遥落在山顶上,又顺着山势滑下来,落在庵堂的金顶上。十六年,她就关在那里面。
他忽然想起她年少时的笑——那样明媚水灵,像三月的桃花。可这十六年,把她折磨成了纸片人。好在永安公主施了神针,吃了荣养丸,她才勉强活下来。
他把缰绳和马鞭交给亲兵,空手向桥对岸走去。步子很慢,靴底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想象——一个女人,大半夜,夜风如刀,从这里跑过,仓皇、恐惧、孤注一掷……该有多么害怕!
过了桥,便是那片茂密的树林。
桥头立着一块新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落凤桥。
是百姓自发立的。
听说,官府还要在这里建一座“落凤亭”,以此纪念孝贤皇后。
明长晴摘下斗笠,在碑前立了很久。他蹲下身,亲兵拿掏出一叠纸钱放在碑前。
他一张一张点燃,火苗舔着黄纸,灰烬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升起来。
他就那么蹲着,没有任何表情,看纸钱燃尽,直到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尽了,才慢慢站起身。
他戴上斗笠,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两个亲兵紧紧跟在身后。
走过一段林子,他们没有顺着路往前,而是拐向一旁的山坡。坡上乱石嶙峋,枯草瑟瑟。
明长晴快步走入一处乱石堆,里头早已等着一个与他身量相当、服饰相同的男人。
两人几乎没做停留,只一个错身的工夫,便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