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我来接你回家。”青溟轻轻地打断了它的话，道，“什么都不要说，我来问，若是对了，你应一声，点点头，眨眨眼，都好。”
虽然说着，但青溟也未停止舔舐。它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中震动发出的。
“你们遇到了虫子，是吗？”
“是……”
飞渡吐出这一个字，就似乎力尽，不得不大幅度地吸两口气。
它身上的伤口仍然在流着血，但已经比先前减缓许多。
“对方数量很多吗？”青溟又问。
飞渡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勉强摇了摇头。
“一只？”
飞渡还是摇头。
“是……”飞渡的语气忽然急切起来，“它……”
它心情激荡，伤口上的药粉又被冲开。青溟的脸也被溅上鲜血。
“青溟统领，带它离开吧。”卓无昭道。
他手抚上飞渡的双目，飞渡浑身震颤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它安静地睡过去。
“卓公子……”青溟看向卓无昭。
“现在回去，可能还有救。”卓无昭又给飞渡喂下一颗白色的药丸，抱起它，放到青溟背上。
“可是……”
“走吧。”
卓无昭这次说得斩钉截铁。他握住刀，遥望着坡下的方向。
青溟迟疑着，听卓无昭道：“我见到了原白统领，它希望你们活下去。无论有没有走山部，活下去就好。”
青溟愣怔。它还想追问，但卓无昭一挥手，影九将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率先闯入雾中。
卓无昭紧随而去。
背上滚烫，有什么滴滴答答落下。
青溟终于没再犹豫，轻盈一跃步，只留下一线淡淡的流光拖影。
向下的坡道很长。
积雪，冰面，大块大块隆起的岩石。可是越走得深，反倒变得越平坦。
雾气最浓郁处，再往前一步，视野陡然辽阔。
夜幕清澈，云上城池的星流汇入地面，形成辽阔的湖泊。步入其中，灵气四溢，水面没过脚踝，似真似幻。
水中长着一棵树，巨大的树。数十人合抱都不及的尺寸，纤细繁复的枝条向天空延伸着，像是无穷无尽，也像是在某一处被截断，与整片夜色、与游荡着的星河相融。
枝条上没有叶片，没有苔藓，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它枯瘦地生发着，如果颠倒过来看，说天空中是它的千尺根须，也并不违和。
水面如镜。
有人正盘膝镜上，树前，修长而细弱的身躯，时不时发出破风箱般的咳嗽。
他将头发梳起来，发色斑驳，隐有点点银丝。
他的皮肤仍然发红。在这样的环境里，却带着几分悲悯的静谧。
仿佛他之修行，从来如此静谧。
影九将化作人身，轻落水面。
卓无昭从他身旁走过。他并未落在二人之间。
不过卓无昭也没有走得太远。在距离对方还有十余步时，他就停下。
先开口的是赤蒙。
“你知道是我。”
“留下一个活口，也算是你的乐趣吗？”
“怎么不算？我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消息，是你带给我的。”
赤蒙说到这里，顿了顿，目中有欣然之色流露：“你是在哪里见到他？你杀了宿怀长？还是青神？又或者宿怀长竟清醒过来，跟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安慰青溟统领。”卓无昭知道方才他们的对话都被赤蒙听去，他说得随意，“其实你知道原白统领的下场，跟着仙寿师，你也逃不掉。”
“哈。”赤蒙笑了一声，“我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很高兴，又见到了你。”
“让我砍掉那棵树，这符合你的乐趣。”卓无昭拔出刀，淡淡道。
“不，只有你不够。除非你把你的朋友们都带下来。”赤蒙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道，“那样的话，我会考虑。”
“那样的话，不需要你再考虑。”卓无昭目光里还无杀意，刀锋已然分水，将要越过赤蒙。
叮。
水下的一粒星子，忽地换至水面，变成一粒飞石，击中刀锋。
刀锋向侧面偏转，卓无昭也被带去，刹那，赤蒙五指成爪，扫向他眼前。
那双眼前又横来刀锋，迎向指爪。
指爪仍不退避，有意紧紧去钳住刀身。
等赤蒙真正触及，只感到一股比雪山上更冷的冷意，冲入他的四肢百骸，又从心底漫出来。
他感到自己在迅速枯萎，皮与肉绷紧，血液在蒸发，像被焚烧。
“难怪……”他喃喃，“他们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指的是被卓无昭杀死的蛊身所残留的那一部分的状态。但卓无昭明显无意深究。
赤蒙的五指断裂，五只暗赤色的虫子扑出来，背上四翅，嘴上吐出细长尖厉的一对针，仍向卓无昭扑来。
卓无昭早撤步，绕身，直奔树下。
玄刀在前，挥斩树根。
水面猛地一震，一股巨力排开，水幕高高升起，连珠般向四周飞射。
卓无昭袖中石锥长绳一掷，借高处枝条之力跃步，恰恰避过水珠。
他只借力，并不依赖，长绳一放即收，那根枝条猝然断折，向他头顶刺下。
水中，那枝条却向上袭来。
只在一瞬，无数枝条纷落，水上水下，将卓无昭彻底包围。
赤蒙在枝条之外，凌空扑下。
长绳又蛇一般缠绕过来，这次缠住的是赤蒙的腰。卓无昭回手一扯，赤蒙便风轮般在枝条间划过半圈，最后轰然坠在水面。
那是卓无昭原本所在的位置。
而卓无昭再度收回长绳，已经脱离枝条包围。他无声落定，正眼见枝条纷纷，上下相映，在水面掀起一场新浪。
这浪不算高，他还有些失望。
水面很快平静下来，赤蒙一身湿淋淋，发髻也散乱。
他变得更枯瘦，水流下来，都仿佛能将他的皮肤割开。
他断去的十指恢复，身上还有伤痕，也在迅速弥合。
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后，他显露出来的表情里并没有愤怒，反而有着几分惋惜的意味。
卓无昭注视着他。
他也对上了卓无昭的目光，忽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