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判断就是，我做主，你来安排，病人不能耽误。”紫灯泷一锤定音，忽地又半开玩笑，“要不就让他们偷偷治，偷偷回，十天半个月的，我想南知吾并不会查岗。”
“那另外两位病人呢？”卓无昭随口问，取出一支玄色带花纹的鸟羽，丢入火盆中。
“你来扮作仙寿师，当面劫人。这样南知吾盛怒之下，说不定会找上我们，同仇敌忾。”
卓无昭没有接话。
因为影九将已经寻来。
将两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病人送出山穴，看飞鸟凌空，浅灰色的天际，云团被风箭分割。
紫灯泷收回目光。
“它是一只天神鸟？”
“应该算是。”
“它是不是很难养？每天吃什么？要给它梳毛吗？”
卓无昭一一答过。
“确实，吃很多，不用。”
紫灯泷追问不舍。两个人回到山穴，把还燃烧着的火盆熄灭，三具尸首连着桌台，早被移到冷凉处，等之后再来安葬。
他们向雪野门正入口方向去。
南知吾已经穿衣洗漱，一身齐整地坐在堂屋小厅里，读着一本用青布包起的书册。
册页边角泛黄，显然老旧。上面大字小字，搭配着人形的图画，多数盘坐不动，只在穴窍处有所勾示，各有不同。
老仆端来粥菜，把碗筷摆开。
南知吾便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老仆记得这是开库房时，掌门从一堆杂物里意外发现的，这几日一直手不释卷，似乎颇为重视，连练剑时也带在身边，常常翻阅。
不过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些。
“夫人她怎么样了？”老仆看一圈，还是不见丞回。
“她没事，不想吃而已。不用摆了，收起来吧。”
南知吾像是才回过神，自顾自匆匆地吃完了，拿起书和架上的剑，又去鹅毛坪。
到了屋外，他忽地停住脚步。
“我午间不回来。”他强调，“你们自己吃，晚上给我留点儿就好。”
老仆追过去，问：“那夫人……”
“让她自己决定，但不要打扰她，她会生气。”
说完，南知吾的身影远去。
老仆歇一口气，慢慢地回头，去收拾桌子。
有什么掠过屋角，融进阴影里。
老仆抬头，看着看着，笑了：“吃完饭啦？别乱跑，当心摔着。”
没有人回应。
他独自回到厨房，洗碗，摘菜，熬药。
昨日的药碗空了，被放在灶台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是小猫儿送来，还是掌门送来，何时送来，他都不知道。
小猫儿也不答他。
夫人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起色。
在他未注意之处，两道人影闪过，直向掌门卧房。
房门开合，里面是一片寂静。
内外间用帘子隔开，遮得严密。帘子两端各置小案，一个空着，一个放着花瓶，瓶中插着数枝草叶。
要说花瓶不插花，不算新鲜，但这些草叶看起来平平无奇，攒成一把，更可谓杂乱，唯一的乐趣，大概在于新鲜。
青中见枯，枯中泛红。瓶子空空，草叶上却还洒了些水珠，衬着白净的天色，既怪异，又饱含生机。
卓无昭和紫灯泷对视一眼，紫灯泷轻步当先，检查过它。
随即，她摇摇头，用口型示意，就是最普通的草。
其中有几截样子不同的，倒是可以入药，但以这个分量来说，还不如放着好玩。
紫灯泷腹诽，没想到南知吾的爱好，还有那么点儿与众不同。
她又示意卓无昭停步，自己先去内间探一探。
卓无昭看着她“滑”进去。
并没有多余的动静传出来，除了紫灯泷仿佛羽毛落地般的脚步声。
卓无昭仔细聆听着。
紫灯泷似乎顿了一下，紧接着脱口道：“你……”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刹那，一阵轰然巨响，帘子掀起，紫灯泷的身影断线风筝似的从中脱出，倒飞不止。
卓无昭眼疾手快，足下一掠，接住她。
那阵迎面的气劲之声，如山崩在前，落石千钧。他无意硬接，旋身避让，原本重新合拢的帘子又如怒海翻波，一道汹汹气劲，再度临身。
卓无昭挟着紫灯泷在墙上一踏步，与杀意擦肩，玄刀连鞘，自上而下劈开又一道掌劲。
“丞前辈，是我。”卓无昭不得不说明来意，“最近诸事频发，听说前辈病倒，大家都很担心，凤执首特请来城中星海堂紫巫长，为前辈诊视，还请前辈应允。”
两道接连的劲气散尽，整间屋子都震荡着，渐渐平息。
深帘沉沉。
卓无昭已经扶紫灯泷站定，看她并未伤重，便也放下心，放开了手。
“丞前辈，”他护在紫灯泷身前，道，“这位就是……”
他本想介绍，被一句低沉缓慢的话语打断。
“你，还没死。”
这分明还是丞回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分外阴郁、诡异。
“你们都还活着？”
没有情绪。是惊疑，是欣喜，是怨毒，都无从知晓。
卓无昭心往下沉，但至少此刻，丞回还是愿意给他交谈的机会。
他没打算撒谎：“是，我们都活着。”
“孟山玉呢？”
“他……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不一定能保住握剑的手。”
卓无昭说着，目光盯着帘子，一瞬不瞬。
帘内是长久的沉寂。
就在卓无昭还想重提让紫灯泷入内诊视一事时，丞回开口。
“你们走吧，不要再来。如今的雪野门，已经不欢迎外人。”
她语气转冷：
“若还有下次，便是自绝生机。”
言罢，外间的大门忽地敞开，寒风呼啸，明令逐客。
卓无昭回头看一眼，也看向紫灯泷。
紫灯泷秀眉紧锁，末了轻叹一声，道：“我明白了。小卓，我们走。”
卓无昭应声，收回玄刀。紫灯泷正要离开，听得门外一声急切的呼唤：“小猫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快、快出来！”
老仆躬身拖步，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他抓住卓无昭，一边把他往外带，一边对帘子内道：“夫人，他还小，不懂事……您别生气，我这就教训他，狠狠教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