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早已适应了雪原酷寒的塔露拉,竟会被这寻常的冷风浸透周身。往日里全然无感的低温,此刻顺着衣料缝隙钻入骨血,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身子,生出一丝想要取暖的虚妄念头。
她驻足在村落外的冻土路上,目光沉沉望向通往村落深处的小径。往日行事果决、雷厉风行的自己,此刻心底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犹豫。若是从前,她定会径直踏入村落,坦然问询、探查真相,从不迟疑;可如今,她只能压下脚步,隐在路边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村内的动静,满心戒备。
“东躲西藏,偷偷摸摸……”塔露拉低声自语,眼底漫上一层沉郁的悲凉,“不知不觉间,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与提防,早已彻底发酵、扭曲成了刻骨的敌意。”
她轻声叩问自己的内心:我到底是在害怕突如其来的意外,还是在畏惧旧日的悲剧,再度重演?
心绪纷乱间,塔露拉缓缓抬步,低调踏入这片贫瘠的村落。她刻意收敛周身所有气场,放轻脚步、压低身形,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平平无奇,不惹人注目。
这是一片被荒芜与贫瘠裹挟的村落。干裂崎岖的土路纵横交错,往来劳作的村民个个面色蜡黄、眉眼疲惫,佝偻的身躯写满了困顿,显然今年的收成极差,全村人都在为生计苦苦煎熬。整片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毫无生机。
塔露拉的目光扫过周遭纷乱的景象,最终牢牢定格在村口的地面上。
她眸光微凝,心生疑窦:奇怪,这座村落常年安定,从未有过整体迁移的记载,可村口的冻土与碎石之上,却布满了深浅交错、新鲜刺眼的重型牵引车刮蹭痕迹,摩擦出的新痕历历在目,绝非老旧遗留。
顺着痕迹抬目远眺,不远处的荒地上,一辆废弃的牵引货箱静静停靠在暮色里,箱体斑驳锈蚀,上面残留着明显的军备装配处废材特征,绝非村民能够打造的老旧农具。
“箱体完好,唯独核心的验证盒不翼而飞。”塔露拉眼底疑虑更盛,“若是村子自用的车辆,根本没必要拆卸、带走验证盒。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农用器械。”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夜幕即将笼罩整片雪原。
“快入夜了,去村外的垃圾场探查一番,或许能找到线索。”
塔露拉即刻转身奔赴村外垃圾场,可放眼望去,这里只有村民日常丢弃的枯枝、废土与生活垃圾,干净得异常诡异。本该被丢弃报废的耗尽源石仪器、破损器械残骸,竟是一具、一片碎片都未曾见到。
“耗尽能量的源石仪器不见踪影,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俯身扫视地面,再度发现异常:“入秋过后遍地皆是麦秆残渣、暖草枯壳,如今却清扫得一干二净,半点遗存都没有。是粮食出了问题?”
短暂思索后,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心底,塔露拉瞬间洞悉真相:“不对……不是清扫干净了,是被集中焚烧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必须去粮仓一探究竟。”
她快步折返村内,直奔村落中心的谷仓。远远望去,这座本该紧锁封存粮食的仓房,厚重的木门竟半掩半开,在渐沉的暮色里透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缝隙间透出沉沉黑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塔露拉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骤然涌入的天光劈开浓稠的黑暗,彻底照亮了仓房内部,也将一场惨烈至极的悲剧现场,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眼前。
仓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腐朽气息与淡淡的源石锈蚀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冰冷的泥土地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手印与掌印,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每一道指痕里都嵌着干涸发黑的暗红血迹。那些手印扭曲狰狞,有的五指死死抠入冻土,指缝深陷,像是绝境中人拼尽全力挣扎、匍匐、求救的最后痕迹;有的掌印单薄无力,堪堪贴在地面,是濒死之人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徒劳求索。地面上还遍布着凌乱的撞击凹痕,是人体绝望撞击地面、无力挣扎的证明。
无数细碎的源石碎屑散落沉积在整片地面,将原本漆黑污浊的冻土染成一片死寂的灰败之色。灰白的粉尘牢牢黏附在干涸的血痕之上,血色与石色交织,暗沉又刺目,像是为这场惨烈的死亡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墓志铭。
目光顺着地面向上抬移,两侧粗糙的木质仓壁更是惨不忍睹。一道道深浅交错、布满血痂的抓痕纵横交错、遍布墙板,划痕狰狞撕裂,木屑翻飞翘起,无数指甲抠挖、撕裂木头的痕迹清晰可见。暗红的血渍顺着木纹渗透、蔓延、凝固,层层叠叠的爪痕与血污交织在一起,覆盖了整片仓壁,像是无数亡魂留在世间最后的控诉。
这里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没有法术爆发的残留,只有纯粹的、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是一群被困绝境的人,在无尽饥饿与恐惧中,一点点耗尽生机,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哀求、匍匐至死,最后用血肉与指尖,刻下了自己最后的痕迹。
惨烈的景象狠狠冲击着塔露拉的心神,她怔怔伫立在原地,彻底失神,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连身后悄然逼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干什么的?!”
一声粗厉的呵斥骤然划破仓内死寂。塔露拉猛然回神,循声转身望去,只见一名乌萨斯农民手持锋利铁铲,死死盯着自己,眼神满是警惕与戒备。
可当看清塔露拉规整的衣着、不同于村民的气质后,那名农民瞬间收敛了所有敌意,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满脸谄媚与讨好。
“老爷……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也好提前等候。”
天色虽未彻底入夜,但谷仓半掩的阴影恰好笼罩住塔露拉的面庞,将她的神色衬得异常暗沉冰冷,眼底翻涌的寒意与怒意深藏不露,让人根本无法窥探分毫情绪,只觉得周身气场阴森刺骨。
莫名的寒意席卷全身,乌萨斯农民心底莫名发毛,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冷汗,试探着开口问道:“老爷,您……您是来收租的吗?我们今年实在歉收,该缴的源石税、粮食税,早就尽数上交给征税官了,村里真的拿不出半点东西了。”
塔露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我不是来收租的,我来调查一批路过此地的感染者。”
农民闻言脸色微变,立刻摆手否认,语气故作坦荡:“啊?感染者?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村里从来没有感染者,也从没见过!”
“我再问一遍,近期,有没有感染者途经此地?”塔露拉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农民依旧固执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塔露拉眸光骤然一沉,方才的平静尽数褪去,语气陡然凌厉,满是威慑:“我们已经接到确切讯息,绝对有感染者从你们村子路过。识相点,如实交代。”
在这股压倒性的压迫感下,农民彻底绷不住了,瞬间卸下伪装,满脸怨愤地开口:“哎呀老爷,瞒不住您!那群混账东西,当初明明跟我们保证,绝不会泄露行踪,没人会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他们个个手持利刃、带着吓人的武器,气势汹汹的,我们都是普通村民,根本不敢反抗,也不敢阻拦,只能任由他们行动!”
“后来……他们还抢走了我们仅剩的一点存粮!”
轻飘飘的几句污蔑,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无辜的逝者,将一群绝境求生、毫无反抗之力的感染者,硬生生塑造成劫掠作恶的暴徒。
谎言被层层剥开,残酷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那些早已惨死在冰冷谷仓中的无辜者,死后还要被人肆意抹黑、冠上恶名,沦为村民自私懦弱的遮羞布。
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语,苍白又恶毒,狠狠刺痛了塔露拉的心神。
“不对……不对……”她身躯微颤,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愤怒与悲凉,一点点拔高,“你们怎么敢这么说?”
“你们怎么敢这么说……”
“你们怎么敢这么说!!”
农民被她骤然爆发的情绪吓得一愣,满脸错愕,神色慌乱:“怎、怎么了老爷?您这是……”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身旁闻声赶来的其他村民,高声呼喊:“喂!你们快过来!你们见过她吗?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围拢而来的村民纷纷摇头否认,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最初说话的农民看着塔露拉毫无防护的模样,眼底谄媚彻底消失,双手死死攥紧手中的铁铲,面色阴沉。
“按理说,调查感染者的官差,从来都会佩戴防护器具……”他语气冰冷,满是质疑,“你到底是谁?”
塔露拉抬眸,直面一众心怀鬼胎的村民,语气平静却字字泣血:“我是感染者。和你们活活害死的那些人一样,是感染者。”
村民瞬间哗然,那名农民却依旧毫无悔意,咬牙狡辩:“我们没做错什么!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是你们,亲手把他们困死在这里。”塔露拉的目光扫过满墙满地的血色痕迹,眼底寒意彻骨。
面对她的层层拆穿,农民彻底破防,语气带着无赖式的无奈:“可我们能怎么办?我们村里早已颗粒无收,一点粮食都没有了!我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你们可以赶走他们。”塔露拉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极致的失望与愤怒,“你们可以不许他们进村,哪怕你们动手驱赶、甚至刀剑相向、正面厮杀,我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可你们偏偏选了最卑劣、最恶毒的方式!”
“你们假意接纳、刻意欺骗,将走投无路的感染者骗进这座空空如也的谷仓,随后锁死大门,任由他们在黑暗、饥饿、绝望中活活饿死!”
“他们饿到浑身脱力,连最基础的源石法术都无力催动!他们拖着残破的身躯、带着最后的希望乞讨求生,从未想过伤害你们,更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他们只是一群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啊!”
“普通人?”农民嗤笑一声,眼神刻薄又冰冷,毫无半分怜悯,“感染者也配叫普通人?你自身就是感染的怪物,凭什么来教训我们?你又懂什么道理?你清楚自己是何等污秽的存在吧!”
“我只问你,”塔露拉死死盯着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们为什么要欺骗他们?为什么要用最虚伪的善意,葬送一群无辜者的性命?”
几番质问彻底耗尽了农民最后的耐心。他不再伪装,侧身对着身后的村民暗暗示意,让人立刻去村口通报、召唤哨兵。
他故作敷衍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漠然与凉薄:“那你想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我给你道歉,感染者老爷。”
“就当你从未来过这里,就当那些人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你现在转身离开,我们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终究会看清的。”
一道熟悉又憎恶的低语,骤然在塔露拉耳畔回响,那是无数次萦绕在她心底的嘲讽,冰冷、刻薄,字字诛心。
——你倾尽一切为之奋斗的这片大地,从来就不需要你们,从来就容不下感染者。
往日听来只会让她憎恶的话语,此刻却无比真切地砸在她心头,让她心神巨震,满心悲凉。
塔露拉抬眼,望着眼前这群面目麻木、自私卑劣的村民,眼底燃着刺骨的怒火与极致的失望,一字一句,沉声控诉:
“感染者纠察官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踏足你们的村落。”
“掌控这片聚落的贵族,早已在大叛乱中尽数覆灭,局势混乱多年,你们的村子早已无人管束、无人制约。”
“就是在这样无人监管、无人约束的情况下,你们依旧毫无底线、毫无良知,自然而然地,害死了这群与你们毫无恩怨、毫无利害冲突的无辜之人。”
她的声音低沉而决绝,裹挟着无尽的悲凉与怒意,响彻死寂的谷仓。
“只要你们这般卑劣、自私、冷漠的人还活在这片大地上,这片土地,就永远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