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跑到楼下,一直跑,脚步有点虚空,心里跳个不行。
直到跑到报社的胡同,他才敢回头,看向那个窗口。
冬儿站在南阳台的窗口后面,长发向后披散着。
看到周旭回头向楼上看,冬儿马上在阳台里消失了。
周旭木然地站在午后的阴雨里,刚才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站在雨里站了很久,想看看那个窗口里再出现冬儿。
但是,那个窗口再也没有冬儿的影子。
冬儿站在窗帘后面,她没有离开。
两人一个楼下,一个楼上,一个窗外,一个窗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雨丝声音重了,唰唰地透过纱窗飘进阳台里,落在冬儿的手臂上。
她感到冷,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她把衣服裹紧,退回到房间里,伸手把阳台的门关上,把雨声搁在阳台外面。
远处,传来吊车的轰鸣,旁边又在盖楼施工。
下雨,工人也在干活。
脚下有什么在动,是小白。
小白趴在她脚边,抬起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她蹲在小白面前,用手指轻轻地梳理小白的毛发。他的毛发被窗外飘落进来的雨水打湿了。
刚才,要不是小白,她和周旭亲吻之后,还会不会做别的?
当周旭亲冬儿的时候,冬儿一下子惊呆了,她没有反应过来。
两个人以前只是拉拉手,再没有别的亲昵的举动。
这时候,小白忽然从地上一蹿,跳到床上,他挡在冬儿身前,大声地很凶地冲周旭咆哮,满眼愤怒。把周旭吓得往后退……
小白以为,周旭亲冬儿是在欺负冬儿,小白要帮着冬儿,怕冬儿受伤害……
冬儿抚摸着小白脖颈的毛,手指尖挠着小白的脑门,小白舒服得眼睛都闭上,快睡着了。
冬儿带着小白去了静安的房间,打开电脑,她坐在电脑前,移动鼠标,在网上查找一些资料。
男生为什么主动亲吻女生?女生应该怎么反应?扇他一耳光?
冬儿没打过人,更不能打周旭。
查了一会儿资料,她百无聊赖,肚子又凉又疼,肚皮里好像贴了一块冰。
周旭给她买的暖宝,她再也不想用。
她躺在静安的床上,鼻子里似乎嗅到枕头上妈妈的味道。
她感到一丝温暖和依赖。她盖上被子,蜷缩在里面。好像被子能保护那弱小脆弱而又敏感的心。
小白跳到床上,依偎在姐姐的身边,很快就呼哧呼哧地打鼾,睡着了。
冬儿在小白的鼾声里,不一会儿也进入梦乡。
她梦到自己肚子大起来,肚子快要胀破了,疼得她叫出的声音都不是人的动静。
血,淌了很多的血。好像整张床都泡在血里。
她痛苦地叫,想逃开这张床,想逃离这种压抑的没有尽头的疼痛和黑暗。
她拼命地跑,血淌了很久……
她醒来的时候,是被自己的哭声惊醒的。
她睁眼看到窗外的雨,看到妈妈的床,看到身边的小白。
小白似乎感受到姐姐的孤单和恐惧,紧紧地往她怀里靠着。
冬儿抱着小白,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掉在小白柔软的毛里,看不见了。
冬儿不想结婚,更不想生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固执地认为,刚才在梦里梦到的一切,不是她自己,而是妈妈在生她的时候,遭遇的一切。
她不想跟妈妈一样,遭受那么多的痛苦和危险。
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为什么要结婚呢?
人世间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可以做,为什么要选择这么痛苦的事情去做呢?
她啜泣着,好像在内心里跟周旭在做告别。
这个男生,在她身上长了白癜风,也执着地告诉她,将来要娶她。
可她现在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能嫁给他,不能跟他生孩子。因为她将来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她不想过妈妈以前的生活。
冬儿虽然想念爸爸,但她知道妈妈恨爸爸。因为爸爸只对冬儿好,但爸爸对妈妈不好。
父母关系不好,当年为什么他们俩还要结婚呢?
是因为当年很好,才结婚的。可结婚之后,他们怎么又不好了呢?
这些问题,冬儿解不开。
数学习题集里,没有冬儿解不开的题。但是,爸爸和妈妈的婚姻谜题,冬儿解不开。
她又想起二平家的丽丽姐姐。
她从宝蓝,从二平,从妈妈的嘴里,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丽丽的一些事情。
丽丽怀过孕,打了。丽丽要结婚了,可后来丽丽走了,丽丽要结婚的对象很快就娶了别的女人……
这些生活中的问题,都是冬儿解不开的谜。
但冬儿明确一件事,她绝不像丽丽那样活着,她要考上大学,她要离开这个荒凉野蛮的小城。
她要像鸟一样,飞得越远越好。
姥姥忽然来了。她拎来一只鸡,带着球球上楼。
姥姥在厨房忙碌,特意叮嘱球球:“自己悄悄地玩,不能吵到姐姐。”
球球和小白现在相处得也不错,有小白跟他玩,他就不那么缠着姐姐。
姥姥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要炖鸡肉给冬儿吃。
冬儿说:“姥姥你咋知道我难受?”
姥姥说:“你上个月就是这几天来月事儿的,你妈从西安给我打电话,担心你这两天来事儿,就让我过来看看。
“你在床上躺着吧,别大声说话。这两天大声说话,嗓子容易喊破了。对了,你妈让我给你找暖水袋,她说放哪儿了?”
姥姥撂下菜刀,在抹布上擦抹一下手,进储藏室找暖水袋。
听到姥姥在厨房煮饭炖肉,那种饭菜的香味,让冬儿有种妈妈在家的感觉,那是种被温暖和安全包围的感觉。
冬儿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时,姥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暖水袋,塞到被窝,放到冬儿的肚子上。
冬儿觉得暖水袋真是个好东西,比暖宝强多了。
暖水袋是软的,温柔的,是热乎乎的水。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睡得很安稳。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外面的雨还是唰唰地下着。
她忽然想哭。
这雨声让她想起很多遥远的记忆,她感觉孤单和难过。
客厅里,忽然传来姥爷的声音。
原来,姥爷收摊之后,也来到这里。
姥爷低声地说:“吃完饭我就回去下账,你和球球陪着冬儿吧,孩子太小了,一个人在家过夜,我担心她害怕,这孩子心里有话,又不肯说……”
冬儿眼睫毛上都是泪水。
这次哭,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感到一种被呵护被宠爱的幸福。
吃完饭,姥爷就披着雨衣回家了。
姥姥在厨房刷碗。
冬儿说:“姥姥我刷碗吧,我会刷碗。”
姥姥说:“你别刷碗,刷碗水是凉的,你来事儿了别用凉水。”
过了一会儿,冬儿小声地说:“姥姥,我犯了一个错误。”
姥姥吓了一跳,连忙回头问冬儿:“咋地了?把你妈电脑弄坏了?”
冬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把妈妈的被子褥子都弄脏了,弄上血渍……”
姥姥笑了,用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想刮一下冬儿的鼻子。
但她看见手指上都是泡沫,怕迸溅到冬儿的眼睛里,姥姥就收回了手指。
姥姥说:“你这孩子,吓姥姥一跳,你不用管,姥姥一会儿洗。”
姥姥是个能干的女人,在哪儿都不闲着。
姥姥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厨房擦拭得锃亮。
姥姥把妈妈床单和褥单都撤了下来,先用冷水浸泡血渍,然后用刷子蘸着洗衣粉,一点一点地擦拭,直到被单恢复原色。
冬儿站在一旁看着。
冬儿有点舍不得姥姥这么累,她攥着两个空拳,给姥姥敲后背。
姥姥舒服得直哼哼:“我大孙儿真孝顺,姥姥享福了。”
球球听到奶奶夸姐姐,马上也跑过去:“奶奶,我会捏手臂,我给你按摩——”
两个孩子围着姥姥,笑着闹着,一会儿,把一盆水弄洒了,气得姥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