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坐着客车去火车站。她不知道这一路上,她会有什么奇遇。
在火车站等火车的时候,竟然意外地收到葛涛的电话。
“在哪儿呢?”葛涛问。
“要出门,在火车站。”静安说。
“我知道你在火车站,我问你在火车站哪儿?”葛涛说。
静安一愣,左右张望,没看到葛涛的影子。
“你问这个干啥?”静安问。
“我要去长春办事,你不是要去长春坐飞机吗?正好顺路,我给你捎去。”葛涛话说到这里,忽然挂断了电话。
静安一愣,这家伙怎么去长春办事?这么巧?还知道她要去长春坐火车?
这时候,候车室大厅有人走进来,笔挺的黑色西装,寸头,一字眉,两只眼睛往下斜着,不看人。
他扬手冲静安摆摆手,就出去了。
那个德行。
静安跟了出去:“六哥,你咋知道我要去长春?”
葛涛说:“有啥不知道的,除非我不想知道,走吧。”
葛涛的车子就在台阶下停着。
静安已经拿身份证,取了火车票,她打算回去把火车票退了。
但葛涛伸手嘭地一下,攥住她的手腕子:“走吧,退啥退,赶紧的,我着急办事呢。”
葛涛身后跟着司机,把静安的行李提了过去。
静安上了葛涛的车子,司机发动车子,沿着笔直的国道开得飞快。
静安出发之前的两天,去了一趟医院,有些小毛病,她要开点药,以防到了西安买药不方便。
碰到杨晓芳,她就跟杨晓芳说了,过几天要去西安开笔会。有点炫耀的意思吧。
杨晓芳回去跟李宏伟说了。
李宏伟上班,就跟葛涛说:“哎,你妹子现在出息了,人家写的文章遍地开花,过两天要去西安开笔会。”
葛涛淡淡地问:“哪天去西安呢?”
李宏伟说:“这个月的24日,早晨的火车,到长春赶飞机。”
葛涛说:“哦,我也没时间呢,一摊子事儿呢。”
李宏伟横了葛涛一眼:“别装犊子,我可把静安的行踪透露给你,你能追上就追上,追不上只能说你自己完犊子。”
葛涛这次离婚,李宏伟有些担心。
他担心葛涛情感生活太乱套,影响做生意。
静安这些年一直单身,要是跟六哥能重修旧好,也挺好的,最起码,静安不会在后院给葛涛放火。
静安要是真跟葛涛结婚,她也算有个依靠。葛涛呢,经历跟艳子这件事,也会有所收敛。
24日这天早晨,葛涛让司机开车到楼下接他。
但他前一天晚上出去喝酒,喝过了头。司机又不敢给他打电话,只能在楼下干等着。
葛涛睡到自然醒,一看时间,妈个巴的,咋整的,是老天爷不想让他和静安再续前缘?
他下楼给司机一顿骂,赶紧开车飞奔火车站。
去火车站的路上,葛涛心里想,如果在火车站没截住静安,就说明两人没有缘。
没想到,他真的把静安截住了。
车子上了高速,风驰电掣。
一出城,下雨了,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直响。
天越来越阴,好像一口大锅扣在车顶上。
葛涛回头看着静安,看着这个他迷恋了很多年的女人。
这个女人,也不是多么漂亮,尤其是现在,她也不年轻了,凭什么让他惦记很多年呢?
就因为静安是唯一的一个甩了他的女人吗?
幽暗的车厢里,静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鼻子尖浮现在光影里,嘴唇在幽暗的天色里若隐若现。
她有什么好呢?为什么这些年,他经历了那么多的女人,却总是拿那些女人和静安比呢?
年轻的姑娘,葛涛会认为没有静安成熟风情。
漂亮的姑娘,葛涛会认为没有静安温婉。
温柔的姑娘,他会认为没有静安泼辣彪悍。
彪悍的姑娘,他会认为没有人家太粗鲁,没有静安有文化。
看看人家静安,年纪越大,越受看,写的文章不仅在安城发表,还发表到南方去了!
葛涛和静安相识那一刻,一转眼,已经过去16年。
16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还没有遇到艳子,还没有结婚,也没有长胜。
刚认识静安的时候,葛涛误打误撞,撞了静安一个跟头,就那么一撞,静安这个大肚婆就满地是血……
随后的一段岁月,他总是想起静安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神,还有雪地上惊悚的血……
后来,他去了一趟医院,给静安去送钱,想弥补自己的过失,想睡个安稳觉。
没想到,被静安堵在门口骂。
也以为从此天各一方,再不会见面。
可是,春天的一个午后,他在四建简陋的办公室,竟然看到静安推门而入。
外面杏花开得谢了,谁家的李子树上花瓣飘落的声音,他的耳朵听得很清晰。
静安来给九光要工资。
九光那个短命鬼艳福不浅,运气真好,娶了静安这么个能干的媳妇。
他故意为难静安,不发放九光的工资,就为了静安多来几次。
静安每次来,也不着急,也不闹,每次来,问一句工资能发吗?你不给发,人家转身就走。
最后弄得葛涛都不好意思,再不把九光的工资给静安,他都过不去了。
葛涛的建筑队一直挂靠在四建,每次揽来工程,他要给四建交管理费。
那次,葛涛听李宏伟说,机械厂要盖新厂房,他剜门盗洞,把工程弄到手。
在机械厂施工那些天,他差不多天天能看到静安。但静安牛哄哄的,每天出入办公楼。
后来葛涛才发现,静安去办公楼是扫厕所,他差点没笑死。
从认识静安开始,静安求他办的事情,他很少有不帮忙的。除非他能力不够,去找老谢和李宏伟。
风雪夜,静安帮九光要车,还是葛涛找老谢帮的忙。
冬儿出事了,也是他和李宏伟四处张罗——
可是,静安也帮了他很多忙。
李宏伟曾经对葛涛说过一句话:“静安永远不会在背后冲你捅刀子。”
从哈尔滨到安城的火车上,他把一袋子“钱”交给静安,静安竟然给背回了家。
祁少宝在长胜包房里说到修路,被静安听去,连忙告诉葛涛和李宏伟,葛涛抢到了工程。
那次他被全城通缉,通缉令贴在客运站和火车站,但静安却把他藏在烟花店。
还有,那些阴雨连绵的夏日,他和静安在大和大酒店的宾馆里,那些销魂蚀骨的日子,好像刻在了他的身体里。
想一想,身体都麻酥酥地得劲儿!
葛涛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是身体的快乐。跟静安在一起,是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快乐……
回首往事,葛涛有些心酸,也有些热血沸腾。
忽然,静安的说话声,打破了车里的安静:“六哥,我那天看到艳子了,看她挺可怜的。”
葛涛觉得静安不解风情,这种时候提艳子干啥?
葛涛说:“她可怜?我听儿子说,中秋节人家结婚。我也得找一个,一定要在中秋节之前结婚!”
静安苦笑着摇头:“你这回要找个知根知底的,结婚之后要对人家好,别再出去扯犊子,结婚可不是儿戏。”
葛涛盯着静安的眼睛,问道:“你就是我最知根知底的,你嫁给我得了。”
静安说:“开什么玩笑?我都多大了?你还是找个20出头的姑娘吧。”
葛涛趴着座椅,回头跟静安说话:“二十岁的姑娘没你懂事,我就相中你。”
静安大笑,实在忍不住,笑喷了。
静安说:“六哥,说正经的,我都40多了,什么花言巧语都骗不了我,我也不相信这些。
“只有20出头的小姑娘,满脑子还幻想着什么白马王子,嫁入豪门,还能被你忽悠,你还是找她们吧。”
葛涛生气地说:“你的意思是,小姑娘不懂事,能被我蒙骗,你,我骗不了呗?”
静安长长地一声叹息,她也想起很多往事。
但往事就是往事,往事不会重来。
静安说:“六哥,以前我跟你说过,我们要是做夫妻,三天不到,就得打离婚。要是做朋友,相敬如宾还能做一辈子的朋友。你是要三天,还是要一辈子?”
葛涛说:“我都要。”
静安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墨镜,咔在鼻梁上。
外面的雨渐渐地停了,太阳出来了,透过车窗玻璃直直地照射进来。
公路上的水洼在太阳的照射下,很快就晒干了。
葛涛长叹一声:“静安呢,你为啥要长大呢?”
静安轻声地说:“我要是不长大,就一辈子被你骗!”
但随后,静安声音也软了下来:“六哥,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就是私生活不检点。但你的成就,不能用私生活来打击你,将来你在安城,肯定能超过祁少宝。”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机,忽然说了一句话:“我们李总说了,不能太招摇,让祁少宝在前面替我们顶缸,我们葛总家大业大——”
后面的话,司机没说。大概他要说:“葛总什么女人找不到,你装啥犊子?”
葛涛突然变脸,踹了司机一脚:“我和老妹说话,你横插一杠子啥意思?”
葛涛的脸上含着一层霜,司机一个字都没说,默默地开车。
葛涛说:“跟我老妹道歉!”
静安连忙说:“算了,他没得罪我,你干嘛呀?突然发火,都说艳子要跟你离婚!”
静安又提到艳子,葛涛一路上再也没说话。
车子到了长春火车站,葛涛要带静安吃饭,静安担心赶飞机不赶趟了,就催促先去机场。
司机把车子开得飞快。
到了机场,司机把行李送到二楼,就悄悄地退了出去。
静安拿着身份证去取飞机票。
她从来没坐过飞机,这是第一次来飞机场,她不知道该怎么走。
幸亏葛涛送她,要不然,她东撞西撞,像个没头的苍蝇似的,忐忑不安,生怕飞机飞走,把她留在地面上。
取完飞机票,要到2号登机口等飞机。
还有一个小时,葛涛请静安去旁边的咖啡间喝咖啡。
静安跟在葛涛身后走了进去。
不知道是身边行色匆匆的过客,还是一架飞机从窗外呼啦一下腾空飞起给静安的冲击。
总之,在这一瞬间,静安看着葛涛在前面走,她心里突然一热。
他们在一起恩爱的那些场面,就像漫天的鸽子飞起又落下……
两人坐在沙发一角喝咖啡,葛涛忽然攥住静安的手。
他的手宽大,温热,像压下来的五指山,让静安有窒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