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辩解，也没有起身戒备，只是轻轻合十说道：
“老师父既然知晓，为何不早早点破，又为何一连几日，隐在人群之中，听我讲这些西游故事？”
静慈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枯木摩擦。
“灵泉寺掌控这绿洲百余年，见过风沙覆了村落，见过瘟疫夺人性命，也见过大佛寺的僧众，拿着经文，向那百姓，
灌输‘唯有司空已平是真佛’的说辞。”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大佛寺所在的方向，隔着茫茫沙海，看不清半分轮廓。
“大佛寺说一不二容不得半点异声。可老身拜了百年佛，心里的疑问从来没有消过。我守着这座寺院守着一方信徒，
却也看得明白，很多东西，未必便是经文里写的那样。”
“而我不打算去告发你们。”
静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悟能，语气郑重，
“只是，老身也不会公然站在你们一边。我灵泉寺毕竟是大佛寺旗下，底下还有一众尼众，有那些年纪尚小的弟子，
我不能凭着一时心动把整座寺院拖入刀兵纷争里。我只希望你们能善待那些信徒！不要像在其他绿洲一样。
鼓动他们，发动对我灵泉寺暴乱。我灵泉寺是如何做的，如何对待这片绿洲上的凡人的，你们，应该能够看得清！”
悟能微微颔首，神色了然：
“贫僧明白。此番来灵泉，我们并不打算对灵泉寺出手！”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静慈补充道，竹杖轻轻在沙地上点了一下，磕出一个小小的浅坑，
“还有一点，绿洲上的百姓，有自己的耳朵，有自己的心。
他们愿意来听故事，愿意去想一想从前不曾听过的道理，愿意与你们走，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只要，你们不主动掀起杀戮，不劫掠，不逼迫，我便装作不知。”
风又吹过来，掀起她灰旧僧袍的边角。
百年的执念压在她身上，一边是禁锢西域多年的佛门规矩，一边是悟能带来的另一种可能，还有心底深处，那道，
红柳滩上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只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 静慈的声音沉了几分，“大佛寺的人，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悟能眼底掠过一丝郑重，缓缓应下：“多谢老师父提醒。我们自有分寸。”
静慈轻轻 “嗯” 了一声，疲惫地合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激荡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这天色越来越晚了，
我该回去了。
寺里的弟子还等着我回去主持晚课。”
她说着，撑着竹杖，慢慢想要起身，膝盖一动，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酸痛，身子微微一晃。
悟能见状，伸手虚扶一把，没有触碰到她，只是给她一个借力的余地。
静慈站稳之后，背起脚边的竹箱，重新把背带在肩头拉紧。 “今日多谢师父，为我讲完这个故事。”
“应当的。” 悟能合十相送。
静慈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沿着溪涧下游的小路慢慢走远。脚步依旧缓慢，每一步都先试探沙地的虚实，
单薄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暮色与胡杨的阴影里。
悟能独自坐在青石之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溪水流淌，晚风不息，榕树下空空荡荡，只剩下沙土上那些浅浅的窝印，和散落在沙里的碎壳与断绳。
而就在这时，胡杨林方向传来几道轻快的脚步声。
四个僧人依次走出，来到榕树下，齐齐合十行礼。“吾等见过方丈。”
悟能微微颔首。
为首那个脸上带着旧疤、袖子卷到肘间的僧人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方丈，刚才离开的好像是那灵泉寺的方丈！”
悟能松开手，任由掌中的落叶飘落在沙土之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惋惜：“她呀，怕是时日无多了。身上的生气，已然萎靡，有即将枯竭之兆。”
僧人闻言，神色一怔：“静慈方丈乃是羽化巅峰修为，怎么会寿元消耗如此之快？”
“心结缠了一辈子，情爱执念扎根神魂，几十年日夜啃噬本源。”
悟能缓缓解释。
四名僧人听完，皆是沉默，心底五味杂陈。
卷袖僧人迟疑开口：“方丈，那我们灵泉绿洲的计划，还要照常推进吗？”
“照常进行。” 悟能轻轻摇头，“争取三天内，带绿洲上五座徒村落之中。可以争取的凡人们离开！”
“那灵泉寺那边?”
“不必去了，灵泉寺的僧尼不同，之前的那几座寺院，他们参拜的虽是假佛，但心里却都住着一座真佛” 悟能吩咐，
“不必打扰她们，就让他们安静的修行吧！”
另一边，灵泉寺内。
静慈拄着竹杖，一步步踏入山门。
寺内佛殿灯火昏黄，檀香淡淡漫开，几名年轻尼僧正等候着她，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搀扶。
“方丈，您回来了。晚课经文已经备好。”静慈轻轻点头，任由弟子扶着，缓缓走向大殿。她一路走，一路脑海里，
反复回放榕树下和悟能的对话，那句 “世间或许有万千佛”，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她走到司空已平的佛像之前，抬起头，望着金身之上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容。
百年来，她日日在此跪拜，无数次叩首，想要寻到答案。
可今日再看这尊佛像，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茫然。
一旁的弟子见她久久不动，轻声唤道：
“方丈？”
静慈回过神，微微摆手，声音依旧沙哑：“无妨，开始诵经吧。”
木鱼声 “笃、笃” 响起来，梵音缓缓升起。静慈跟着众人一同合十，嘴唇轻动，念着熟稔百年的经文。只是这一回，
经文入耳，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能安抚她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一边诵经，一边悄悄想着悟能，想着那些即将被接引离开的百姓，想着正在赶来的大佛寺的人，还有那埋藏在，
她记忆深处，红柳滩上青衫道修的身影 —— 玄尘，也就是天绝。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而茫茫沙海深处一道身披金袍的身影正踏沙而行。黄沙在他脚下自动分开，狂风掀动他的僧袍，却吹不乱他半步。
.........
与此同时，净水寺后山密室之中，赵天一正吃着茶，看着面前，来自各寺的和尚们，修炼密室中的各种道门功法。
这时只见，一名年轻僧人眉头紧锁，反复比划几番，终究收了招式，起身对着赵天一躬身一礼：
“赵前辈，弟子有一事求教。
这‘流云破厄诀’运转灵力之时总卡在第三重关窍，灵力一冲便散乱难以顺着经脉绕出周天，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赵天一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面上不动声色，心神却沉入识海，在心底默默唤道：
“系统，帮我解析一下流云破厄诀第三重阻滞缘由，并给出修正法门。”
下一刻，一道清冷无波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条理清晰：
“阻滞根源：在引气时急于强行冲关，先调动丹田主灵力直闯关窍，没有先以一缕游丝般的辅力先行探路，
经脉紧绷，灵力自然溃散。修炼之法：先凝一丝微末灵力，如游蛇巡脉，缓慢润通关窍四周经脉待通路柔和无碍，
再催动丹田主力缓缓跟进，不可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