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片刻。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极沉极稳,像是从极深的井底缓缓泛起的水波,
穿过玉石的阻隔依然字字清晰:“进来。”
月洞门无声滑开。
门开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寻常殿堂中的檀香或墨香,而是种极淡极清冽的气味,
像是古木在千年岁月中缓慢散发出的幽香,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地灵气经过无数次凝练后,
残余的味道。
那气息并不浓烈,却让人一踏入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放慢了呼吸。
白玉楼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穹顶高达十余丈,呈半圆形,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
整座楼阁内部没有任何梁柱支撑,四壁连同穹顶都是一体成型,材质非玉非石,而是一种呈淡金色,
的半透明晶体。
而晶体的纹理则是如同一张张极薄的云母片,层叠而成,每一层都在微微发着光,光芒从四面八方,
向中心汇聚,将整座楼阁照得恍如白昼,却又没有丝毫刺目之感。
至于那光与光之间,则是有淡淡的金色雾气在无声地流淌,像是活的,偶尔会凝聚成某种符文般的,
形状,但转瞬之间却又散开,让人捉摸不透。
地面铺着一整块巨大的墨色晶石,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芒,让人行走其上仿佛踏在虚空之中。
而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张巨大的长桌。
那长桌没有桌腿,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中,桌面以上好紫檀木制成,但木材的纹理间深深嵌入了,
无数道极细的金色阵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一棵金丝编织的古树将根系扎入了,
木纹的每一道缝隙之中。
长桌之后,悬浮着一张宽大的座椅。
椅背极高,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只能隐约看到,椅背之上刻满了,与穹顶晶体纹理相似的符文。
椅座悬在离地三尺的高度,下方同样没有任何支撑,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而此刻座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官深邃而冷峻,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袍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的头发墨黑如瀑,未束未冠,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而他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却让人一踏入这间楼阁便感到一种,
难以名状的压迫感——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仿佛这间楼阁中的每一缕光线、每一粒尘埃,
都在他的意志之下运转。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卷竹简,竹简旁放着一只青玉茶杯,杯中茶汤已凉,碧绿的茶叶则沉在杯底,
显然已经放了许久未曾动过。
而此人,除了通天教教主,乔义,还能有谁?
此刻,只见范龙义大步走进,在长桌前五步处站定,抱拳行礼:“属下参见教主。”
乔义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抬手虚扶:“有什么事啊!怎么如此风风火火?”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但奇的是——他说话时,整间楼阁中的金色雾气,
都会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声波。
范龙义闻言,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教主,那小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刚得到的消息,赵安之那小子,此刻已然是把玄阵殿的人,全拉到太阳部的老校场了!”
乔义的眉毛微微一动,但幅度极小,若非范龙义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凉茶,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外:“慕容先生,他门下的那帮人?
有意思,赵安之如何能使唤得动他们?”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要知道慕容先生,向来是软硬不吃。上次,天九要用那封魔大阵,跟他磨了快半月,他才勉强点头,
可最后还是他让他那几个弟子去布置的。”
“谁说不是呢,上回属下想让那家伙帮忙给太阳部的新训练场布个中型聚灵阵,最后更亲自登门拜访,
那老家伙倒好,连门都没让属下进!
属下在门外等了快两个时辰,就差没蹲在他那破青铜门前面数蚂蚁了。
可好不容易等那老疯子开门属下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把属下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什么‘聚灵阵这种,
不入流的玩意也敢来烦老夫,你是侮辱我吗?是不是想把老夫当苦力使,老夫告诉你门都没有,
赶紧给我滚蛋!’
教主您听听,这话说的,属下好歹也是太阳部的副教主,一点面子都不给!”
“但这次可完全不一样!”范龙义脸上的表情半是惊叹半是难以置信,“慕容老儿不但自己个亲自出马,
还把手底下七个亲传弟子乃至全殿上下三千多号人全拉去了通天殿驻地。
属下派人去问了一嘴,说是要给通天殿布阵——聚灵阵、防御阵!而且设计、施工、材料、全部由,
他玄阵殿一力包办,连一枚浮云石都不用通天殿出。而且我还听说慕容老儿立了军令状,
说三十日内阵法全部落成。”
乔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却是实打实的笑意:
“这倒是新鲜。慕容先生今日是突然转性了?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使唤得团团转——不但亲自去,
还搭上了全殿家底?”
他微微摇头,笑意又深了几分,“这小家伙,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是挺有意思,但慕容老儿实在.....”范龙义语气惆怅:“实在是有点一言难尽啊!要不是看您的面子!
我早就削他了!”
乔义静静地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慕容先生在这教中多年,他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
他若是那种见了副教主就点头哈腰的人,也配不上那‘阵痴’二字。而他这些年为我教立下的功绩也是,
有目共睹的。
单说你太阳部那片护教弟子的训练空间,若没有他亲自布置的那些阵法打底,怎么会有今日的规模?
而去年大佛寺贼僧潜入教中偷袭,若不是他布在太阳部外围的困杀阵,挡住对方三个羽化巅峰强者,
你部的损失会有多大,你心里比我更清楚。难道你还没有这点容人之量吗?”
范龙义被这话一堵,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道:“教主教训的是,我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但心里面还是敬着那老疯子的。
毕竟,他那本事,放眼整个西域也找不出几个来。”
乔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窗外,似是能看到,远处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还有什么事吗?”
“有!自然有!”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这家伙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范龙义正色起来,思索片刻,沉声道:“今早安排他为通天殿长老之后,我与他聊了几句。
而从这小子的说话与办事风格来看,都有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利索劲,不拖泥带水,也不像有些,
新人那样一上来就急着表现自己。
和我谈完话,就去接人了,而人一接看了一眼那片旧校场,二话不说就开始安排——
先让雷破天带人平地,再让云中带人去沙海城采购帐篷物资,又让风无痕跟着万全友去认各部堂的,
门路,自己则是去找到了慕容老儿谈布阵,总之挺有章法,也挺从容的。说实话,就算把教里那些,
带兵多年的老家伙拉出来,也未必有他这般从容。
教主——”
范龙义看向乔义,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您这次的眼光,属下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