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收拾完之后,曹大林家的院子里安静了几天。廊下的肉干又添了一排野猪腊肉,油汪汪的深红色在秋风里泛着光,闻着就让人流口水。春桃把野猪的板油全部炼了,白花花的猪油装了三个大坛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下面的阴凉处,冬天炒菜炖菜全靠它们了。
十月初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早晨起来院子里的草叶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曹大林去林场上工的时候换上了厚棉袄,领口竖起来挡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再散开。林场的活也换了,从清理迹地变成了备冬材,周铁柱让工人们把夏天伐好的木段归拢到集材道上,等着冬天第一场雪下来之后用拖拉机往外运。
这天中午歇工吃饭的时候,曹大林正蹲在工棚外面的木墩上啃饼子,听到几个工友在议论着什么。一个姓赵的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旁边,一边喝粥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场部北边那匹野马你们听说了没?林业局前阵子从山里头套来的,性子烈得不得了,谁靠近都尥蹶子,已经踢伤两个人了。场长说再不驯出来就送屠宰场去。”
曹大林嚼着饼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啥样的马?”
赵师傅看了他一眼:“骝色的,骨架大,四蹄粗壮,说是从老爷岭北坡那一片套的野马群里的领头公马,少说五六岁了。套回来之后拴在场部北边的马厩里,谁也近不了身,喂草料都得用长杆子挑进去。场长说了,谁要是能驯服了就归谁,要是驯不了月底就送走。”
曹大林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揣进怀里:“我去看看。”
骝风自打跟了曹大林之后,一直在院子里和周边草场上活动,早已习惯了他身上的气味和声音,是匹听话的好马。但曹大林心里一直想着再添一匹马,骝风虽然好使,但毕竟是拉车拉雪橇的主力,冬天货多了拉不过来,要是能再有一匹搭配着使,运力就翻倍了。
林场北边的马厩在工棚后面半里地的地方,几间木头搭建的棚子,围着一圈粗木栅栏。曹大林走到栅栏外面的时候就听到了马厩里传来的动静——粗重的鼻息声、蹄子踢打木板的声音、还有那种野性的、不安的嘶鸣,一下一下地从棚子里传出来。他放轻脚步走到栅栏边,隔着几根圆木往里看。
那匹骝色的野马正站在马厩最里头的角落里,体型比曹大林想象的大得多,肩高比骝风还高半头,脊背宽阔,四腿又粗又长,蹄子大得像两只扣着的碗。它的毛色是深骝色,接近枣红,鬃毛又长又密,从脖颈一直披到肩胛,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它正低着头,一双眼睛警觉地盯着栅栏外面的动静,两只耳朵朝前支着,鼻孔张得老大,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曹大林往前走了一步,手搭上了栅栏的上横木。野马立刻反应了——它的身体猛地一缩,后退了两步,然后前蹄抬起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又闷又响的撞击声。它的耳朵向后抿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鸣,把头甩了两下,鬃毛在甩动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曹大林没有动,只是站在栅栏外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它。他以前驯骝风的时候用过老法子——先让马熟悉人的气味,不急着靠近,每天在它面前出现,让它习惯自己的存在。野马最怕的是忽然靠近和忽然出声,只要让它知道你来了、你站着不动、你不会伤害它,它的警惕就会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靠着栅栏站了一小会儿,在野马的注视中慢慢退开,转身回了工棚。但他打定了主意,从那天起,每天中午歇工的时候都来马厩边站上一阵子。
第一天,野马离他最远,缩在棚子最里头不敢出来,只在曹大林站到栅栏边的时候从棚柱缝隙里露一只眼睛看他。
第二天,它往外走了两步,站在棚子门口,歪着脑袋看他。
第三天,曹大林隔着栅栏往马厩地面上放了一把干草——不是抛进去,是隔着栅栏轻轻搁在木桩顶上,让野马自己决定要不要过来吃。他放下干草之后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看它。但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干草被咬住的咀嚼声。
第四天,曹大林推开栅栏门,走进了马厩前的围栏里。野马往后退到了墙根,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但这一次它没有尥蹶子。它只是看着曹大林,鼻孔一张一合地翕动着,耳朵来回转了又转,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曹大林在围栏中间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一周之后,曹大林终于走进了马厩。他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和半根胡萝卜,步子放得极慢极轻,每一步都停一下,让野马有足够的时间反应。野马缩在马厩最里面的墙角,耳朵朝前支着,目光一直锁定着他。曹大林在距离它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把干草和胡萝卜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没有看它,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野马犹豫了很久。它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捕捉着曹大林身上的气味——有干草味、有林场木屑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让它不太熟悉的温和气味。它缓慢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迈了一步,低下头,凑近了曹大林放在地上的那把干草,叼起一根嚼了嚼,又叼起一根。
曹大林全程没有动,没有抬头看它,也没有伸手去摸它。他只是蹲着,把自己变成一团不会动的、没有威胁的物体,让野马在他身边放松警惕。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尝试牵马出厩。野马第一次被牵出马厩的时候挣了三次,前蹄刨地,后腿微屈准备尥蹶子。曹大林没有硬拽缰绳,每次它挣的时候他都停下,等它安静下来再走。三步一停、五步一顿,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从马厩门口走到了外面的围栏里。
又过了一周,野马已经能让他牵着在围栏里慢慢走了。它的步子从最初的僵硬和抗拒,渐渐变得平滑了一些,但眼神中那种野性的警惕仍未完全消散。曹大林每天收工之后都来跟它待一会儿,喂一把干草、跟它说几句话、用手掌顺着它的脖颈从前往后慢慢地抚过一遍。它一开始还是会躲,后来渐渐不躲了,只是歪着头看他,耳轮微微转动,在判断着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
十月底的一天,曹大林在林场北边的那片空旷草地上,翻身上了马背。野马在他翻上去的瞬间猛地弹跳了一下,四蹄同时离地,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曹大林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压低,双手轻轻攥着缰绳但没有用力勒。野马又跳了两次,转了一个圈,然后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耳朵转了两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它没有把曹大林摔下来。
曹大林用脚跟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野马往前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然后开始沿着草地边缘小跑起来。它的步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力量,每一步都迈得又大又有弹性,但不再抗拒背上的骑手了。曹大林骑着它在草地上跑了两个来回,然后轻轻勒缰让马慢慢停下来,翻身下了马背,拍了拍野马的脖子。野马甩了一下脑袋,呼出一口热气,低下头来凑近了他的手掌,鼻盘触碰了一下他的掌心,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指上,带着干草和野草混合的气味。
“你以后就叫骝风吧。”曹大林摸着野马的鬃毛,在它耳边轻声说,“跟我回家。”
骝风似乎听懂了。它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曹大林的肩膀,尾巴甩了甩,站在他身边没有再动。秋风吹过草场,把已经枯黄的野草吹得伏倒了一片,阳光从西边的山脊线上斜射过来,把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在草地上叠在一起。曹大林牵着骝风走回马厩的时候,张师傅远远地看见了,朝曹大林竖了个大拇指:“大林,还是你有本事,这马在场部拴了大半个月没人能靠近,你这才几天就牵出来了。”
曹大林笑着摆了摆手,把骝风牵进马厩里拴好,添了一大捧干草和一把黄豆。骝风低头吃着草,耳朵不再警觉地转动了,而是放松地向两侧耷拉着,咀嚼草料的声响混着秋风的哨声,在马厩里回荡着。曹大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匹原本谁都不服的野马安安静静地吃着草,心里盘算着冬天拉雪橇的时候骝风和骝风一前一后配合着走,运货量能比单马多出一倍。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山虎从远处跑过来迎他,尾巴摇着,蹭了蹭他的裤腿。青翅从空中落下来,在他头顶上方低低地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了他的肩膀上,爪子抓了抓他棉袄的肩头,收拢了翅膀。曹大林一手摸着山虎的脑袋,一手轻轻抬了抬肩膀让青翅站得更稳,沿着屯口的小路走回了自家的院子,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把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吞进了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