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二月十日,正月十五刚过。曹大林从县城回到草北屯,这次他是来接老父亲的。老父亲七十多了,一辈子没离开过屯子,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曹大林想接他去县城住几天,看看外面的世界。
“爹,跟我去县城住几天吧。”曹大林坐在炕沿上。
老父亲正在抽烟,听了这话,摇了摇头:“不去,县城有啥好看的?”
“爹,您一辈子没出过屯子,去看看呗。住几天就送您回来。”
“不去,住不惯。”
春桃在一旁劝:“爹,去吧。县城有楼房,有电梯,有公园,有戏院。您去看看,回来跟老哥们讲讲。”
山山也跑过来,拉着爷爷的手:“爷爷,去吧。我带你去看火车,看大楼。”
老父亲看着山山,笑了。他摸了摸山山的头,说:“行,爷爷去。”
曹大林高兴坏了,赶紧帮老父亲收拾东西。老父亲带了一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烟袋锅子、一包旱烟。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布包里,背在肩上。
“爹,就带这么点?”
“够了,又不是搬家。”
愣子开着车来了,送他们回县城。老父亲上了车,坐在后座上,山山坐在他旁边。车开了,老父亲看着窗外的雪景,不说话。
“爷爷,你看,那棵树好大。”山山指着窗外。
“那是大青杨,比你爷爷年纪还大。”
“爷爷,你见过这么大的树吗?”
“见过,山里有比这还大的。”
到了县城,老父亲下了车,站在胡同口,四处张望。县城比他想象的大,楼房比他想象的高,街上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爹,走吧,家在前面。”曹大林领着他往家走。
到了家,老父亲进了院子,看了看那棵枣树,看了看石桌石凳,看了看新盖的棚子。
“大林,这院子不错。”
“爹,进屋看看。”
老父亲进了屋,堂屋里摆着八仙桌、椅子、条案,墙上贴着年画。卧室里盘着炕,炕上铺着新席子、新床单、新被褥。厨房里有灶台、水缸、碗柜,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大林,这房子花了不少钱吧?”
“两千六,爹。您给我的钱还没用完。”
“两千六,不贵。”老父亲坐在炕上,摸了摸炕席,“好,比屯里的房子好。”
下午,曹大林带老父亲去了铺面。铺面里人来人往,小芳在招呼客人,小翠在称货,大伟在搬货。老父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睛亮了。
“大林,这是你的店?”
“对,爹。长白山山货行。”
老父亲走进去,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看了看木耳、蘑菇、松籽、榛子、人参、鹿茸、干海参、干贝、虾米、海带。
“大林,你卖这么多东西?”
“爹,这是山货,这是海鲜干货,都是好东西。”
老父亲拿起一棵人参,看了看:“这参哪儿的?”
“山里的,我跟老赶挖的。”
“好参。”老父亲放下人参,又拿起一包干贝,“这是啥?”
“干贝,海里的,煮粥炖汤都行。”
老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曹大林带老父亲去逛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湖,湖上有桥,桥上有亭子。湖里有鸭子船,岸上有柳树、花坛、长椅。
“爹,这公园咋样?”
“还行,比屯里的山差远了。”
曹大林笑了。老父亲一辈子跟山打交道,看惯了山,看公园当然觉得小。
从公园出来,曹大林带老父亲去饭店吃饭。他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炖豆腐。老父亲吃了一口红烧肉,点了点头:“还行,没你妈做的好吃。”
“我妈做的当然好吃。”
吃完饭,曹大林带老父亲去戏院看戏。戏院不大,能坐几百人。今天唱的是评剧《刘巧儿》,老父亲听得很入神,跟着哼了起来。
“爹,好听不?”
“好听,比收音机里的好听。”
戏看完了,天快黑了。曹大林带着老父亲回家。春桃已经做好了晚饭,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拌了一个凉菜。
“爹,明天我带您去动物园。”山山说。
“动物园?有啥?”
“有老虎、狮子、猴子、大象。”
“老虎?”老父亲眼睛一亮,“好,明天去看老虎。”
第三天,曹大林带老父亲去动物园。动物园在城北,坐公交车要半个小时。老父亲第一次坐公交车,看着窗外的街景,不说话。
到了动物园,老父亲看了老虎、狮子、猴子、大象、长颈鹿、斑马。他站在老虎笼子前,看了半天。
“爹,这老虎咋样?”曹大林问。
“没山里的老虎大。”老父亲摇了摇头,“这是小老虎,山里的比这大一圈。”
曹大林笑了。老父亲一辈子跟山打交道,山里的老虎他见过,动物园的老虎当然觉得小。
在县城待了五天,老父亲说要回去了,住不惯。
“爹,再住几天吧。”曹大林劝。
“不住了,住不惯。还是屯里好,有山有水,有老哥们。”老父亲收拾东西,“大林,你在县城好好干,爹在屯里等你。”
曹大林送老父亲回去。愣子开车,老父亲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爹,您回去别太累,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事,你放心。”老父亲拍了拍他的手,“大林,你有出息,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