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二月一日,腊月二十五。曹大林从县城回到草北屯,这次他不是来收货的,也不是来打猎的,是来参加林场年会的。虽然他已经停薪留职一年多了,但他的关系还在林场,场长老韩头特意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回来参加年会,说“大林,你是咱林场出去的人,回来看看老伙计们”。
曹大林带了一箱酒、两条烟、几包糖果,骑自行车回了屯里。路上雪厚,骑不动,推着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屯里,他没先回家,直接去了林场场部。
场部是一栋红砖房,门口挂着“草北屯林场”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拉木头的卡车,车斗里还残留着锯末和树皮。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曹大林来了,都放下斧头打招呼。
“大林回来了!”
“回来了,兄弟们。”曹大林停好自行车,从车上拿下酒和烟,“过年了,给大家带点东西。”
工人们围过来,接过烟,点上了。一个年轻工人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大林哥,听说你在县城发财了?”
“发啥财,混口饭吃。”
年会安排在下午,在场部的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能坐三四十人。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下面是一排椅子。前面摆着一张桌子,铺着白布,上面放着茶壶茶碗。
曹大林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老赵、小山东、二老张、愣子、老赶都在。看到他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大林,你来了!”大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县城养胖了。”
“胖了?我瘦了。”曹大林笑着说。
“瘦啥,脸都圆了。”
曹大林跟老工友们一一握手。大老赵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小山东的手还是那么有劲,二老张的手还是那么凉。老赶坐在角落里,腿搁在凳子上,看到曹大林,笑了笑。
“老赶叔,腿咋样了?”曹大林走过去。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赶磕了磕烟袋锅子,“大林,听说你前阵子迷路了?”
“迷了,差点没出来。”
“在山里混,迷路是常事。不迷几次路,成不了好猎人。”
下午两点,年会开始了。场长老韩头坐在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同志们,今天咱们开个年会,总结一下今年的工作。”老韩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年咱们林场伐木一万两千立方米,超额完成了任务。安全生产方面,没有发生重大事故。这是全体职工努力的结果,我代表场部,向大家表示感谢。”
大家鼓掌。老韩头摆了摆手,继续说:“明年,林场要改革。上头有精神,要减员增效。具体咋改,现在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场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了。”
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老赵皱着眉头,小山东脸色凝重,二老张低着头不说话。
“但是,”老韩头提高了声音,“不管咋改,林场不会不管大家。只要大家在林场一天,林场就管大家一天。”
讲完话,老韩头开始发奖。先进个人、先进班组、安全生产奖、节约标兵奖,一个个念名字,一个个上台领奖。大老赵得了先进个人,小山东得了安全生产奖,愣子得了节约标兵奖。
愣子上台领奖的时候,脸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老韩头把奖状递给他,说:“愣子,好好干。”
“谢谢场长。”愣子接过奖状,鞠了个躬,走下台。
曹大林没有得奖,他已经停薪留职了,不在评选范围内。但老韩头在讲话中提到了他:“曹大林同志,虽然停薪留职了,但他给咱林场争了光。他在县城开店,卖咱林场的山货,让外人知道咱草北屯有好东西。”
大家又鼓掌,曹大林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
年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是联欢。联欢也在会议室里,桌椅挪开,腾出一块空地。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笑话。大老赵唱了一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跑调跑得厉害,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小山东讲了一个部队里的笑话,说新兵训练,班长让新兵趴在地上瞄准,新兵趴了半天,问班长:“班长,我瞄准的是哪儿?”班长说:“你瞄准的是食堂。”大家又笑了。
曹大林也唱了一首歌,唱的是《北国之春》。他在县城练过几次,调子记得住,但唱到高音上不去,破音了。大家还是鼓掌,说大林唱得好。
愣子没表演节目,他坐在角落里,给大家倒水、递烟。有人让他唱一个,他摇摇头,脸红得像关公。
联欢到傍晚才结束。曹大林拉着大老赵、小山东、愣子、老赶,去老父亲家吃饭。春桃从县城带了些菜回来,老父亲炖了一锅狍子肉,春桃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在桌前,喝酒吃肉。
“大林,你现在日子好了,不忘老兄弟,够意思。”大老赵端起酒杯。
“赵哥,咱们是一个坑里滚出来的,不能忘。”曹大林跟他碰了一杯。
“大林哥,我想跟你干。”小山东放下酒杯,“林场要减员,我怕是待不住了。”
“山东,你想好了?”
“想好了,跟你干,有饭吃就行。”
“行,你来,我安排你。”
愣子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句:“山东哥,你来了咱俩一起管养殖场。”
“行,管养殖场。”
老赶没说话,慢慢喝着酒。曹大林看了他一眼,问:“老赶叔,您有啥想法?”
“我没啥想法,你们年轻人干,我在后面给你们撑着。”
酒喝到半夜,大老赵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山东也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愣子还清醒着,把大老赵和小山东扶回家。
“愣子,你少喝点。”曹大林说。
“曹哥,我没醉。”
“没醉就好。”
送走了大家,曹大林坐在炕上,想着老韩头的话。林场要减员,工友们要下岗。他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小山东来了,养殖场就多了一个人手。以后生意再做大些,还能再招人。
“大林,想啥呢?”春桃端着一杯茶进来。
“想林场的事。”
“别想了,睡吧,明天还要回县城。”
曹大林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来林场的情景。那时候他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连锯都不会磨。大老赵教他伐木,老赶教他抬参,吴炮手教他打猎。几年下来,他学会了在山里生存的本事。
现在,他离开了林场,去了县城。但他知道,他离不开山。山是他的根,山是他的命。不管在县城待多久,他终究是山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