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书是黄昏时分回到太平客栈的,他在这里有个套间,刚给自己泡了杯茶,门就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客栈伙计,开门一看,是安可欣——这就是李青书刚认识不久的红颜知己。
李青书赴任之后,市舶堂给他安排的住处还在装修,在此之前,他暂时住在太平客栈,由堂里报销。天青园那边虽然也有住处,但距离太远,不是很方便。
安可欣就是太平客栈的领班,不是道士,只是临时工。不过安可欣待人接物非常周到,但凡李青书有一点不便,不必开口,她总能提前照应妥当。
她说话温柔,懂得倾听,李青书初来乍到,认识的人不多,李青霄太忙,兄弟二人见面的机会也少,唯独她愿意与他说话,听他说话,叫李青书难得生出一份知己之感。
李青书与陆家女早已隔阂深重,便慢慢对这份暖意动了心。
今天安可欣整个人汗津津的,衣服都有些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李青书轻咳一声,把安可欣让了进来,问道:“你干什么了,这么多汗?”
安可欣道:“别提了,我先洗个澡。”
因为是套间,所以这里也有浴室,不等李青书拒绝,安可欣已经闪身进了浴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李青书本想顺手替她带上,手抬了抬,又放下了。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往浴室那边支。
里面水声哗哗地响,水雾也从门缝中透了出来。
在这方面,李青书显然不能跟李青霄这个异类比,李青霄好像不是个人,没有这方面的欲望,只有纯粹的进步,可李青书不行,不由开始幻想水雾中的旖旎景象。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直冲着他这扇门来。
李青书心里咯噔一下。
紧接着门就被擂响了:“开门!治安司检查!”
李青书没动,他盯着那扇门,听着浴室里水声还在响,思绪飞速转动——太平客栈是道府指定的接待处,住的是各级道士。哪个治安司有这个胆子,跑到太平客栈来“检查”?
“开门!我们接到民众举报,说这里有人招妓!”
这一嗓子,直接让李青书愣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尾椎升上来,直冲天灵,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过来。
浴室的水还没停,一声“招妓”。
这是个局。
然后门被强行破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四品祭酒道士打扮,身后两个灵官,手中持有兵刃。
胖子在破门后,目光立刻越过李青书的肩膀,直往屋里扫。
就在这时,太平客栈的王掌柜一脸急色赶到,伸手就去拦刘胖子的胳膊。
“刘主事,刘主事!等一下!”王掌柜压低声音,急得冒汗,“这里是接待楼,里面住的是李主事!咱们有规矩,接待楼没有道府通知,不能随便上门查房!你这……”
刘胖子胳膊一甩,把王掌柜的手拨开,脸色一沉,声调抬了起来:“王掌柜,少来这套!我们是接到举报执行治安公务!谁也不能阻拦办案!出了问题,你负责?”
王掌柜还想再劝:“可这是李主事……”
“主事怎么了?就是北辰堂的李辅理犯法,也得与庶民同罪。”刘胖子硬顶回去,脚已经往里蹭了半步,目光再次投向李青书,“李主事,我们也是执行公务,要不……让我们进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现场。”
李青书直接气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的门开了。
安可欣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一抬头,看到一屋子的人,脸色立刻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紧紧攥住了浴巾的边,楚楚可怜。
王掌柜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不敢上前硬拦,只能干着急。
刘胖子干咳一声,取出纸笔,递到李青书面前:“李主事,既然是这个情况,那就不打扰了。不过按规矩,你得给我们写个东西……就把今晚的经过,简单写几句,签个字。”
“写什么经过?”
“就写你和这位女道友,今晚几点在房间,都干了什么。”刘胖子把纸笔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放缓,“李主事,你放心,就是个例行手续。写完你签个字,我们回去就销了这个案子,谁也不会知道。”
李青书不为所动。
他太清楚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了。只要他留下文字上的东西,明天早上,这份笔录就会摆到某些人的桌上,甚至摆到李青霄的桌上。
到那个时候,他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李青书把纸笔推了回去:“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向李辅理汇报核实一下,我甚至怀疑你们不是北辰堂的道士。”
就在这个当口,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正是陈玉美。
“哎呀,青书道友,这是怎么话说的嘛!”陈玉美一路走一路摆手,像是刚听说,一脸的意外,“小刘,你们这是搞什么名堂!李主事是咱们李辅理的兄弟,他的房间,你们也敢随便闯?”
刘胖子立刻说道:“陈公子,我们就是接到举报……”
“什么举报不举报的!”陈玉美一瞪眼,转向李青书,语气已经换成了自家人的热络,“青书,你看这事闹的,都是自己人,误会,完全是误会。你也别生气,按规矩,写个简单的情况说明,我亲自签字,保证不外传,行不行?就当给小刘他们一个台阶下。”
他又递上了纸笔:“青书,我跟你透个底,这个东西我不会给别人看,就是走个过场。你配合一下,这事就翻篇,啊?”
李青书看着他,一把将陈玉美递过来的纸笔打落在地。
“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那个人。”李青书盯着陈玉美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个圈套,我李青书不钻。他想要我的把柄,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陈玉美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僵住了,缓缓说道:“那你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了,带走!”
李青书大声道:“你们凭什么抓人?”
陈玉美伸手一指安可欣:“你说。”
安可欣突然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李主事对小女子说,他兄弟是北辰堂辅理,倘若我执意不从,便把我拘押进北辰堂大狱。小女子心中惶怖,无力抗拒,只得屈从。小女子本良人,并非娼妓,伏望大人明鉴。”
陈玉美一指李青书和王掌柜:“奸出妇人口,人证物证俱在,带走!你涉嫌包庇、收容他人行不法之事,也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