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谒川好不容易进来了,云翳给了绝霄一个眼神,绝霄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在为此抗议。
“师尊,你不觉得要抓羊的时候当着羊的面儿主动下圈套,之后还想让他主动跳进锅里把自个儿煮了有些过分吗?”
云翳有些无奈,“我知道我这样是过分了些,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不得不把我往火坑里推的理由?”
“这件事过后我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不有悖人伦,只要我能做到,怎么样?”
最后云翳用一个条件为代价,让绝霄答应了。
而全程都在状况之外的陈立和萧谒川不明白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只看到绝霄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琉璃球,整个房间的空间便产生了大变化。
除了桌子不变,整个空间都变成了山清水秀的户外场景,微风吹过来的感觉是真的,就连鸟儿的体教,草木的清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这是幻觉?障眼法?萧谒川下意识的想到了这个,但以前他看过的所有障眼法都不是这样的,这不是障眼法,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萧谒川一转头,余光瞥见了陈立同样惊讶的神情。
他无语了,他惊讶也就算了,为什么身为徒弟的这位大师兄也没见过?
“好了,现在没人会进来打扰了。”
云翳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场景十分熟悉,仔细回想正是他第一次以“云翳”的身份跟绝霄见面相处的地方,甚至不远处的溪流也还原出来了。
云翳有些失笑,没想到绝霄居然会把随身洞天塑造成这样……
一时间,云翳觉得他做的可能还不够,远远不足以弥补绝霄心中创伤,否则绝霄就不会把他们初见的地方放在随身洞天里了。
作为师尊,云翳对绝霄的举动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总觉得是他给予绝霄的安全感不够。
“这是什么?周围场景一下就变了,这不是障眼法吧。”
萧谒川把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这是随身洞天,你们知道就行,不用拿到外面去说,否则会给师尊、师门和我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绝霄托着长音说道,显得十分漫不经心,“以你们现在的修为接触不到这个,只需要知道这个东西就算是放在四大洲和人魔妖三界都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洞天这个词二人都听过,也都有所了解,只是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似乎还跟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过既然绝霄都这么说了,他们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所以为什么师弟会有这种东西,再加上师弟的修为……师弟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会拜师尊为徒?”
“答案显而易见,如果不是师尊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话,我是不会拜一个金丹为师的。”绝霄想了想,又有些失笑的补充一句,“不,不对,当初我遇见他时他还没到金丹。”
“没有到金丹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按照时间来算,大概是师尊离开宗门后的一年左右,我便遇见了他。当时他因为要收集炼丹的材料突破金丹,而我也有自己的目的,与他达成了合作。”绝霄笑了笑,“更准确点说,我不是人,不是你们口中说的什么鹤发童颜的仙人——我是妖,本体是一只银白色的狼,所以我的头发才是白的,才会有异瞳。”
妖?!!
陈立和萧谒川看他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绝霄看向云翳:“看吧,所以我才说我的身份不该说出来的。”
云翳无奈:“你只说了你是妖,什么都没说,这样任谁都会害怕的吧?更何况他们只是还没到筑基的小修士。”
“云翳兄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说辞。”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本来这件事打算一直瞒着你们,我便知道我把身份一坦白你们便会觉得害怕,毕竟妖在人看来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绝霄并不是完全的妖,他身体里有人类的血脉。”云翳紧跟着绝霄后面补充道,“或许你们并不知道在人族和妖族的边境上有这一种特殊的存在,名为‘半妖’,是人与妖所生。而半妖和妖所生下来的,便是绝霄这类体内有四分之一人类血脉的特殊妖族。”
“虽然也是妖,但妖族并不把半妖和我视为妖族的一员就是了。妖是极为看重血脉的,像我这种血脉不纯的杂种,被他们视为污秽。”绝霄语气平淡,就好像这些词不是在形容他,这些话不是在说他的经历,“人族也不把我当做同胞,就连已经初具规模的半妖也不会视我为同胞。”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当时你的父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陈立问他,“难不成他们不知道你的处境会很艰难?”
绝霄闷闷笑了几声,“我的父母可不是什么因爱结合。我父亲是个混蛋,他纯粹是见色起意,所以把我的母亲强抢了去,强迫她生下我。母亲视我为耻辱与污点,一见到我便会想起被强迫被玷污的事情,所以从我刚出生开始,她就一直想杀了我,并且不断尝试。但我命硬,不管她怎么杀,我就是死不了。”
陈立与萧谒川同时陷入沉默,便是萧谒川再怎么见过人性的黑暗,绝霄的经历与出身也是远超他的想象。
随后绝霄便把自己的身世,经历,怎么跟云翳认识,又怎么决定成为云翳的徒弟这件事简单跟他们说了一遍。
与云翳的关系起始于利用,又在随后的日子里不断加深,一直到现在。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绝霄讲完之后空气还是沉默,现场无一人说话。绝霄仿佛是这场沉默中的旁观者,并不在乎这场沉默是不是因自己而起或者是自己造成的,倒了杯水润了润口干舌燥的口腔。
然后他转头看向云翳。
“云翳兄不打算说点什么?”
云翳一愣:“要我说吗?”
“不然呢?让我说出来的是你,现在说出来了,这两个小家伙被吓呆了,还能指望他们说话?”
云翳耸耸肩:“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与其让你们的关系建立在谎言之上,不如从一开始感情还没有那么深的时候就说开,这样对双方都好。而且朝夕相处的人,总有一天是会瞒不住的。”
“哦?是吗?看起来云翳兄对这种事情颇有心得。”
云翳这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看着手里的茶。
绝霄也意识到他似乎是戳中了云翳的心事,也没再说话了。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最先是萧谒川开口说话,他对于此事的接受能力似乎比陈立要强上许多。
“所以,你是妖族那什么叫十王廷的地方的狼王?”
“是前狼王。”绝霄强调,“我无心王位,坐上那个位置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实施报复。况且我现在已经脱离狼族,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弟子。”
萧谒川沉默片刻,随后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直接笑出声,捂着肚子弯着腰开始笑。
绝霄没搞清楚他在笑什么,在他看来这个新师弟的脑瓜似乎不太聪明。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地主家的傻儿子。
似乎是这么说的。
……虽然地主家的儿子是陈立。
“呼——”似乎是笑够了,萧谒川抬起头,满脸写着快意和开心,“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本来以为入的只是个跟其他宗门差不多的宗门,谁知道居然这么有意思。”
萧谒川的目光扫向绝霄和云翳,轻笑一声,“这个宗门里面还真是卧虎藏龙啊……不过师尊,寻常人看到妖都是唯恐避之不及,有能力者更是欲杀之而后快,怎么你反而收了一个妖做徒弟?”
“绝霄不只是妖,他也是人,更是我徒弟。”云翳喝了口茶,“我也并不觉得妖有什么避之不及的。普通人害怕,情有可原,如果连修真之人也害怕那就太蠢了。不去杀那些坏人,不去杀仇人,反而专门盯着跟自己无冤无仇的妖下手,仅仅只是因为对方是‘妖’,而不因为对方招惹了自己,那跟滥杀无辜的杀人犯有什么区别?”
“新奇的理论。”萧谒川摸着自己的下巴,“看来我家的师尊倒是跟别的仙尊都不一样,不……嗯……怎么说好呢?姑且算作不虚伪。”
“你家师尊?”绝霄冷笑一声,“谁家?师尊只是你一个人的?”
萧谒川一挑眉,“二师兄这是吃醋了?”
这时,陈立才刚刚消化完刚才那些信息,看向云翳的目光和绝霄的目光都复杂了许多,尤其是云翳。
“师尊……”他犹豫几番,终于开口,“师尊,我不明白……这也是秘籍主动选择的人吗?为什么会是……妖?”
话说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立刻补充道:“我并没有说师弟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我们是人,不是吗?”
云翳没有急着告诉他答案,而是柔声发问他一个问题:“立儿,你觉得人与妖能够共存吗?”
“……”陈立喉咙一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不知道……”
“但是妖杀了我很多人,妖和人从来都是势不两立的,就跟……就跟魔和人一样。”
“但是妖和人能孕育出生命。”云翳说,“我不否认妖与人是对立的,但是妖与人能共同孕育出生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二者能共存的最好证明。”
“我并不认为半妖,或四分之三妖,又或者四分之一妖是什么需要抹除需要根除的谬误,相反,如果绝霄不该存在,不该活着,那他便不会被生下来,也不会活到现在。如果凡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那么绝霄就是奇迹本身。”
这番话似乎点醒了陈立,陈立眼睛猛然睁大,眼里什么东西散去了。
但云翳知道,陈立能听进去他的话,一是因为陈立信任他,二是因为他是陈立的师长,还有陈立现在对妖的概念并非根深蒂固不可改变,否则云翳是不可能说得动的。
他由衷的庆幸,并且感谢一切的一切都处于能够让陈立接纳绝霄的时刻。
萧谒川看了看云翳,又看了看目光一直黏在云翳身上始终没有挪开过的绝霄。
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强大如绝霄,也会甘愿做云翳的徒弟且毫无怨言了。
“那你的这什么叫随身洞天的东西,也是妖族的东西?怪不得你不让我们说出去。”
“洞天?”绝霄笑了笑,摇头,“这可不是,就算是在妖族的十王廷中,有这东西的也是极少数。这是云翳兄——哦不,这是师尊给我的拜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