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猛地拉开,解雨臣和王庞子带着一身潮湿冰冷的夜气冲了进来。王庞子手里还攥着那根锈铁棍,脸上带着找到藏身处的些许兴奋,但这兴奋在看到车内景象的瞬间冻结成了惊恐。
“小恩子!”
予恩瘫倒在车底板上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是随时会散去的轻烟。
而旁边的黑瞎子,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骇人的死灰色竟然淡去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许,胸膛的起伏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力度。
这诡异的对比,让王庞子胖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这……这怎么回事?!小恩子怎么了?!”
解雨臣瞳孔骤缩,他第一时间扑到予恩身边,手指迅速搭上他的颈动脉。脉搏微弱、急促,像是受惊的小鸟在疯狂撞击牢笼。他又翻开予恩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消耗过度……像是……精力彻底透支。” 解雨臣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猛地抬头,看向旁边情况似乎“好转”的黑瞎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难道刚才那短暂的心律稳定,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立刻从急救箱里拿出最后一点葡萄糖溶液,试图撬开予恩的牙关。
“帮我扶住他!” 解雨臣对吓傻的王庞子低吼。
王庞子这才回过神,扔掉铁棍,手忙脚乱地帮忙扶起予恩软绵绵的身体。解雨臣小心地将葡萄糖液一点点滴进予恩嘴里。
几滴糖水滑入喉咙,予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痛楚意味的呻吟,睫毛颤动,却没能睁开眼。
“先离开这里!” 解雨臣当机立断,眼下顾不得深究,“胖子,你背瞎子,我扶予恩!去那个调度室!”
王庞子看着黑瞎子那高大的身躯和空荡荡的左肩,一咬牙:“行!”
他弯下腰,用自己肥胖却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地将黑瞎子从座椅上挪到自己背上。黑瞎子沉重的体重压得他一个趔趄,但他死死稳住,额头上青筋暴起。
解雨臣则半抱半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予恩,踉跄着下了车。
月光惨淡,废弃停车场像一片被遗忘的坟场。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背着、扶着伤员,朝着王庞子发现的那个破旧调度室挪去。
调度室的门歪斜着,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空间不大,充斥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桌椅和不知名的杂物,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王庞子将黑瞎子小心地放在一张相对完好的、落满灰尘的旧桌子上,自己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解雨臣将予恩安置在墙角的几张废弃麻袋上,让他靠坐着。予恩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没有时间休息。解雨臣立刻打开急救箱,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开始处理黑瞎子左肩的伤口。剪开被血浸透的纱布,那狰狞的断口暴露出来,边缘已经有些发炎肿胀,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解雨臣眉头紧锁,用所剩不多的消毒水小心清洗,撒上止血消炎粉,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黑瞎子只是无意识地哼了几声,没有醒来。
处理完黑瞎子,解雨臣又立刻去看予恩。他再次检查了予恩的脉搏和瞳孔,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依旧处于一种深度的、精力枯竭的状态。
“老解……小恩子他……到底怎么回事?” 王庞子喘匀了气,凑过来,看着予恩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不是……为了救瞎子……把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解雨臣沉默着。他拿出听诊器,贴在予恩单薄的胸膛上。心跳微弱而杂乱。他又拉起予恩的手,想看看他之前按住黑瞎子伤口的手有没有其他异样。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予恩冰凉的手腕时——
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排斥感的冰凉气息,猝不及防地顺着他的指尖,反向窜入他的体内!
解雨臣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他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昏迷的予恩。那感觉……和之前他猜测予恩渡给黑瞎子的“气流”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
这小子体内……果然有东西!而且这东西……似乎在保护宿主,排斥外界的探查?!
王庞子被解雨臣的反应吓了一跳:“老解?怎么了?”
解雨臣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他需要休息,绝对安静。我们轮流守夜,天亮再想办法。”
他将急救箱里最后一点葡萄糖液喂给予恩,又给黑瞎子喂了些水。然后,他和王庞子将调度室里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到门后,勉强做了个简陋的障碍。
后半夜,气温更低。冷风从破窗不断灌入,带走着本就稀薄的热量。
王庞子抱着胳膊,缩在墙角,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却不敢真的睡去。
解雨臣靠在另一面墙上,目光在昏迷的予恩和黑瞎子之间来回移动。作为医生,他无法理解发生在予恩身上的现象;作为朋友,他忧心如焚。予恩那种不顾自身、近乎献祭般的行为,黑瞎子体内那违背常理的微弱好转……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理解的深渊。
他想起陈组长和林教授那探究的、冰冷的目光。他们知道什么?他们追捕的,仅仅是予恩吗?还是……他体内的那个“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部分黑暗,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一直昏迷的予恩,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粗糙的麻袋。
解雨臣立刻警觉地看过去。
予恩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带着痛楚的呓语:“……冷……好冷……”
王庞子也被惊醒,连忙凑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予恩身上。
但予恩的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嘴唇冻得发紫。
就在这时,躺在桌子上的黑瞎子,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呻吟。他完好的右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却又无力地落下。
解雨臣立刻走到桌边:“黑瞎子?”
黑瞎子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的眼球布满了浑浊的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他花了很长时间,视线才勉强聚焦在解雨臣脸上。
“……老解……”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小子……呢……”
他都这样了,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竟然是予恩。
解雨臣心头一涩,指了指墙角:“在那,活着。”
黑瞎子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墙角那个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身影。他看到予恩苍白得吓人的脸,看到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头。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黑瞎子心头,是愤怒?是无奈?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重如山的牵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清醒的狠戾。
他用完好的右手,猛地抓住解雨臣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听着……” 黑瞎子盯着解雨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崽子的命……是老子的……”
“……谁想动他……”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破败的调度室,扫过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里面是豁出一切的疯狂,“……除非……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