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惨白的灯光,在水汽氤氲的玻璃上反射出扭曲的光晕,将黑瞎子脸上每一道疲惫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了他并未入睡。那只完好的右手摊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像是在模拟着扣动扳机,或是握住刀柄的动作。予恩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只露出一个黑发的发顶和一段过分纤细、微微颤抖的脖颈。刚才那瞬间体内力量的失控,如同一次短暂而残酷的溺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正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寂静在暴雨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重。
“……怕吗?”
黑瞎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干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睁眼,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予恩埋在臂弯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周围带着淡淡的青黑,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明,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看着黑瞎子,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习惯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黑瞎子眼皮下的眼球滚动了一下。他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惊涛骇浪。习惯?习惯体内住着一个随时可能苏醒、掌控自己、带来毁灭的古老意志?习惯那种灵魂被撕裂、被侵占的恐怖?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这火不是冲着予恩,是冲着这操蛋的命运,冲着那个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血红的眼球死死盯着天花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又想砸向床垫,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五指痉挛般收拢,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老子……”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带着血腥气,“……迟早……拆了它……”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铁渣。
予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恨不得与无形之敌同归于尽的狠戾模样,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希望,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掺杂着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他知道黑瞎子说的是那个古老意志。他也想。无时无刻不想。
但他更知道,那东西……或许根本就不是能被“拆掉”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室内几乎要凝结的气氛。
王庞子提着一个保温桶,胖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探头探脑地挤了进来:“那个……雨太大了,胖爷我差点被刮跑……给你们带了点热粥,医院食堂熬的,将就吃点?”
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眼神在闭目养神的黑瞎子和靠墙坐着的予恩之间溜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识趣地闭上嘴,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粥。
“瞎子,吃点?” 王庞子把碗递过去。
黑瞎子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拒绝。
王庞子讪讪地收回手,又把碗递给予恩:“小恩子,你呢?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予恩抬起头,看了看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白粥,又看了看王庞子关切的眼神,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端着碗,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粥水。
王庞子看着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犟,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没话找话:“那个……老解刚传来消息,说小哥恢复得不错,再过阵子就能出院静养了……”
提到张祁灵,黑瞎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予恩搅动粥勺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还有,” 王庞子压低了声音,胖脸上带上了一丝忧虑,“那个陈组长和姓林的,还在医院没走,好像在等什么上面的指示……我瞅着,他们不会那么容易放弃。”
黑瞎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依旧闭着眼:“……让他们等。”
语气里的不屑和漠然,让王庞子打了个寒颤。
病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倾泻。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雨声截然不同的“嘀嘀”声,从黑瞎子放在床头柜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早已没电关机的老旧手机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微弱,但在场的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瞎子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那只手机。
王庞子也吓了一跳:“我操?这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予恩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疑。
黑瞎子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过那只手机。手机屏幕依旧是漆黑的,但那规律的“嘀嘀”声却持续不断地从机身内部传出,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节奏。
这不是来电铃声,也不是任何他设定过的提示音。这声音……更像是某种……信号接收器被激活的声响!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塑料外壳捏碎。这只手机是他最后的、与过去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保持联系的备用工具,除了极少数情况,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被激活。
是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王庞子凑过来,紧张地看着那不断发出异响的手机:“瞎子,这……这怎么回事?”
黑瞎子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只手机,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拇指在手机侧面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处,用一种特殊的节奏,连续按压了数次。
“嘀嘀”声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依旧没有亮起,但机身却微微发热。紧接着,一段极其简短、由特殊代码组成的加密信息,直接投射到了黑瞎子的视网膜上——这是这只手机最核心的、也是最危险的功能。
信息只有寥寥几个词,却让黑瞎子瞳孔骤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
【“玄鸟”苏醒。坐标外泄。速离。】
玄鸟……
黑瞎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埋藏在他过往最深处的、一个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禁忌代号!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重新激活?!坐标外泄?是指这里?还是指……予恩?!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病房门口,又扫过窗外暴雨滂沱的夜色。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
王庞子被他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惊得后退半步,胖脸上血色尽失:“瞎……瞎子?”
予恩也察觉到了黑瞎子气息的剧变,他放下粥碗,站起身,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充满了警惕和疑问。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他看了一眼予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凝重,有决绝,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他掀开被子,完好的右手撑住床沿,试图下床。动作牵动左肩的断口,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硬是凭借着一股悍厉的意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胖子。”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去叫老解。准备车。”
王庞子愣住了:“现在?这大半夜的还下着暴雨?你要去哪儿?你的伤……”
“别废话!” 黑瞎子低吼打断他,眼神凶戾,“快去!”
王庞子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问,转身就往外跑。
黑瞎子喘着粗气,稳住虚浮的脚步,看向站在墙边、脸色苍白的予恩。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震耳欲聋,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喧嚣,砸在予恩心上:
“……小子。”
予恩抬起头,对上他血红的、却异常清醒的眼睛。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疯狂和笃定:
“……这潭浑水……看来是躲不掉了。”
“……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