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那声“你死我死”的余韵让氛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予恩直挺挺站在边上,泪水蜿蜒过他苍白的面颊,砸在水磨石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病床上那个偏过头去、只留下僵硬侧脸的黑瞎子。
王庞子张着嘴,胖脸上肌肉抽搐,看看予恩,又看看黑瞎子,面对这情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雨臣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黑瞎子闭着眼,胸口起伏的弧度带着压抑濒临爆发的愤怒和痛苦。完好的右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手背上埋着的针头周围渗出殷红的血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终于,黑瞎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从破碎肺腑里挤出来的冷笑。
“……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回了头。
那双总是带着痞气和不羁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在眼窝里,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空洞,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的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慢刮过予恩泪痕交错的脸。
“……可怜我。” 他声音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没有什么力气。
予恩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看着他。
黑瞎子提高了音量,牵动了伤口,让他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眼神里的厉色却分毫未减。“……这算怎么回事?演苦情戏给谁看?!”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予恩心上。予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变得更红。
“黑瞎子!” 解雨臣忍不住出声制止。
黑瞎子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的说着。“……可怜我……你为什么说这些现在……啊?!”
他的质问,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狠戾,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的恐惧——他怕,怕这少年只是一时冲动,怕这沉重的誓言最终会压垮他,更怕……自己这残破的样子,会成为拖累。
“……我不是。” 予恩迎着他狠戾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黑瞎子……我不会,你教我……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黑色的眼眸里像是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紧盯着黑瞎子,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在,我在。你死,我死。”
这不是可怜,这是宣告。
黑瞎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看着他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强行撑起来的狠戾和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仿佛又苍老憔悴了十岁。
“……随你……”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那种绝望的死寂不同,多了一丝沉重而诡异的……羁绊。
王庞子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走过去拍了拍予恩肩膀。
予恩却摇了摇头,默默走到床头,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水,递到黑瞎子唇边。
黑瞎子没有睁眼,也没有拒绝,就着予恩的手,小口啜饮着。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雷队长带着一个穿着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中年男人目光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病房内的众人,最后落在黑瞎子和予恩身上。
“黑先生醒了?太好了。” 雷队长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关切,随即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总部特派调查组的陈组长,负责第七勘探工作站事件的后续调查。有些事情,想向几位了解一下。”
陈组长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他拿出一个记录本和录音笔:“关于工作站地下发现的那个特殊装置,以及你们提到的黑色金属碎片,还有……予恩小同志当时的一些特殊反应,我们希望得到更详细的说明。这关系到后续的定性,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风险。”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予恩身上。
黑瞎子依旧闭着眼睛,仿佛没听见。
解雨臣上前一步,挡在予恩身前,语气平静:“陈组长,他们两位刚刚脱离危险,身体状况还很差,尤其是黑瞎子,需要绝对静养。有什么问题,可以先问我,或者等他们情况稳定一些再说。”
陈组长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解先生,我们理解。但事情紧急,有些细节,恐怕只有亲历者最清楚。尤其是予恩小同志……据我们初步分析,工作站残留的能量波动,以及那块碎片的特性,都指向某种……超出常规认知的存在。而予恩小同志似乎是……关键节点。”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紧盯着予恩:“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详细描述一下,你当时‘感觉’到的东西,以及……你身体出现异常时的具体感受。这非常重要。”
予恩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陈组长这番话,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王庞子忍不住插嘴:“喂!你们什么意思?小恩子也是受害者!他现在需要休息!”
陈组长没有理会王庞子,只是看着予恩,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予恩同志,我们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如果确实存在未知风险,尽早弄清,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黑瞎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冰冷,直接越过解雨臣,落在了陈组长脸上。
“……他没什么好说的。” 黑瞎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该说的……老解都说了……听不懂人话?”
陈组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黑先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配合?” 黑瞎子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老子这条胳膊……配合没了……现在……还想来撬这小崽子的嘴?”
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指向病房门口,眼神凶戾得像一头护崽的受伤孤狼:
“……滚出去。”
两个字,斩钉截铁,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陈组长脸色一沉。雷队长连忙打圆场:“黑先生,你别激动,陈组长也是职责所在……”
“老子管他什么职责!” 黑瞎子低吼,因为激动,监护仪再次发出刺耳的警报,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现在!立刻!给老子滚!谁敢再逼问他一句……”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陈组长和雷队长,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同归于尽的疯狂,“……试试看。”
那眼神里的狠绝,让见惯风浪的陈组长心头也微微一凛。
予恩站在床边,看着黑瞎子因为维护他而情绪激动、牵动伤口的样子,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那狰狞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在一起。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黑瞎子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右手。
“……黑哥。” 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别动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组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脆弱和泪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平静。
“陈组长。” 予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的,之前已经告诉雷队长了。其他的,我没什么可补充的。如果你们怀疑我,或者觉得我有问题,可以随时监控、调查。但现在,他需要休息。”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逐客的意味。
陈组长深深地看了予恩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眼神凶戾、仿佛随时会暴起的黑瞎子,知道今天不可能问出什么了。他合上记录本,收起录音笔。
“既然如此,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希望黑先生早日康复。” 他公式化地说完,对雷队长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上。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黑瞎子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脸色灰败。
王庞子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抹着冷汗:“妈的……吓死胖爷了……”
解雨臣看着予恩,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和凝重。他发现,这个少年,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予恩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毛巾,浸湿了温水,小心地擦拭着黑瞎子额头和脖颈的冷汗。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这就是他此刻存在的全部意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窗户,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
风暴暂时被挡在了门外。
但每个人都清楚,调查不会停止,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谜团和危险,也远未结束。
而病房内,一种新的关系,正在伤痛和守护中,悄然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