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以精准到近乎残忍的出价,拿下了那块地。
对手的代表在落槌后走过来,脸色铁青:“林总,有高人指点啊。”
她笑了笑。
“运气好。”
那天晚上,她主动给他打了电话。
“谢谢。”她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
她握着话筒,听着他的呼吸。
很轻,很稳。
“牧隋。”
“嗯。”
“你为什么——”
她顿了顿。
“不问我为什么帮你?”他接过去。
她没有说话。
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林观潮,”他说,“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下来。
很久很久。
“算了。”他说。
“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她握着话筒,听着忙音,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是1996年北京的夏夜,蝉鸣铺天盖地,像有什么东西急于告诉世界,却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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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他送她那本《转型期的中国经济》。
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给观潮——纵言 1996.5.20”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借用别人的身份。
他知道那本书她想要。她提过两次,都是不经意间。他知道她不会开口问他要,所以他买了,请秦纵言帮忙签了名,然后以秦纵言的名义送到她手上。
他不想让她为难。
他以为这是一次完美的、不露痕迹的给予。
他不知道,她翻开扉页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行字的笔迹。
秦纵言的签名,她在大学时见过很多次。不是这样的。
这笔迹,横平竖直,收锋利落,像一份批阅完毕的公文。
像他。
她没有拆穿。
她把书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见。
她也不知道,他后来每次去她办公室,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那本书。
他怕她发现。
又怕她永远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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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她的生日会。
他送了一盏浴室的灯。
不是最贵的礼物,不是最用心的礼物,不是最能体现心意的礼物。
他亲自选了一盏。光线柔和,不刺眼,色温刚好接近自然光。
他让人改装了电压,适合国内使用。
他请人用最精致的礼盒包装,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生日快乐。牧隋。”
他把卡片放进礼盒之前,犹豫了很久。
他本来想写多一点。想写“这个牌子的灯光线对眼睛好”,想写“希望你每天早晚都能看清自己”。
甚至想卖弄一点法文,写些暧昧不清的美丽句子。
他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
最后只留下那六个字。
生日会上,她当众拆开礼物。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她。
她打开礼盒,看见那盏灯。
她的手指在那张卡片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笑着说:“牧处有心了。”
他点点头。
他也笑。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
他想:她已经知道了。
他又想:她知道又怎样。
他再想:她知道——然后呢?
车窗外的北京城灯火辉煌。1999年的年底,所有人都在期待千禧年。只有他,忽然害怕起时间的流逝。
因为时间每往前走一天,他就离“没有说出口”更近一步。
而离“说出口”,还隔着无数个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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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她决定收缩地产,向科技和金融转型。
他是在一次私人饭局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席间有人不以为然:一个女人,地产做得好好的,非要去碰那些看不懂的东西。互联网?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他放下酒杯。
“她看得懂。”他说。
全场安静。
他站起来,对主宾点了点头,说“失陪”。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她公司楼下,坐在车里,看着二十层那扇窗。
灯亮到凌晨两点。
她一定又在加班。
他想上去。
想问她:转型遇到什么困难?资金够不够?需要我做什么?
想告诉她: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地产也好,科技也好,哪怕你明天说要把公司开到月球上去,我也想办法给你批地。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车里坐着,看着那扇窗,从亮到暗。
凌晨两点十五分,灯灭了。
十五分钟后,她从大厦门口走出来,披着那件深灰色大衣。
他没有下车。
他看着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消失在长安街的夜色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了。
不是不想靠近。
是不敢。
因为她越来越耀眼了。他站在她身边时,不再是那个“可以帮她解决一切问题”的牧处,而只是一个——和她并肩站在人群里,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的男人。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在驯养她。
他是在被她驯养。
她从不要求他做什么,也从不承诺任何回报。
她只是做她自己。努力、清醒、坚定、从不停下脚步。
而他,像一只被光吸引的飞蛾,一圈一圈地绕着她转,越飞越近,越近越烫。
他不怕烫。
他怕的是,他扑向那团光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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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秋,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让她意识到他的存在。
不是作为“随时可以调用的人脉资源”,不是作为“恰到好处的帮助”。
是作为——他。
一个会嫉妒、会失控、会不甘心的男人。
他开始给她制造麻烦。
很小,很隐蔽,像针扎一样。
她谈合作的一家银行,忽然收紧了授信额度。对方信贷部主任很为难:上面有新精神,地产行业要压一压。他也没有办法。
她参与竞标的一块地,忽然多了一家背景不明的竞争者,把价格抬到超出合理区间。她没有追。
她的一个项目在报建环节被卡住了,理由很模糊:容积率需要重新论证。区里规划科的人态度客气,进度却是肉眼可见的慢。
她没有来找他。
她一件一件地,自己解决了。
银行那边,她用观澜多年积累的良好征信和资产抵押,换来了更优惠的利率。
那块地,她放弃了,转头拿下了另一块位置稍偏但潜力更大的地块。
报建的事,她亲自跑了七趟规划局,把论证材料做到对方无话可说。
他没有停止。
他像一个不知餍足的孩子,用越来越笨拙的方式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他开始“不经意”地在公开场合提及她的名字。
“观澜的林总,眼光很准。”
“林观潮那个西三环项目,当年我帮她批过一道手续。”
“她是个聪明人,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传进她耳朵里。
如果传进去了,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是在帮她抬高身价,还是在暗示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
那个曾经克制的、得体的、从不越界的牧隋,正在一天天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