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是关心,实际上就是在暗示:京市平台大,资源多,来我们这儿,不比在哈市强?
坐在不远处的一位,胸前别着“东市轻工研究所”的胸牌,算是名单里唯二的南方研究所了。
一听京市那位开口,他立刻接上:“这地方确实远啊,我们从东市过来,好像坐火车都坐了四天多。”
他看向江宁,语气诚恳:“江同志以后有机会了,可以来我们东市所里交流交流。我们那边气候不错,你也能适应。
年轻人嘛,多走走、多看看,总是好的。”
江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后排一位河省的研究员听了,有点坐不住了:“我们河省也不差,所里刚批了新实验室,设备都是今年新进的,年轻人来了直接上手做项目。”
另一位吉省的代表也凑了一句:“我们所里食堂伙食好,顿顿有肉,年轻人来了亏不了。”
“你们那不也冷得要命,跟哈市有啥区别?”有人笑着打趣。
“冷是冷,但没这边冷啊。”吉省那位也不恼,笑呵呵地说,“再说了,我们离沈阳近,去趟京市也方便。”
东市那位听了,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那总归还是在北方。我们东市还靠海呢,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不像这儿,入冬就只剩白菜萝卜。”
这话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了。
京市那位也跟着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我们京里倒是离得远些,不过好处是所里条件好,图书馆里外文期刊全,做研究方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会递话,不过也都收敛着,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盘上,撬墙角也不能太明显。
前排的王所长和段科长听着,心里也急啊,待遇、设备、项目,这些他们都能想想办法,所里也不是拿不出来。
可哈市就在最北边,这地理位置是老天爷给的,没法改。
冬天冷、离家远,这些都是硬伤,人家南方研究所随便拎出一条来,都比他们有优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无奈。
等到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江宁给他们留了所里的通信地址,主持人才接过话头。
还是早上那位年轻人,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刚才江宁同志的回答,我听了之后,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是南方人,今天在座的有不少同志也是外地来的,有些是从南方来的,有些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离家远了,想家是正常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几分:“但咱们搞社会主义建设的,不能因为想家就撂挑子。主席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江宁同志把对家乡的思念化成了工作的劲头,在农机所、在机械厂,跟工人同志打成一片,把化学镀镍磷这个硬骨头啃下来了。
这就是把个人感情融入到了革命事业当中。这是咱们新时代青年,舍小家为大家的赤子之心!
让我们再次把最热烈的掌声,送给江宁同志,也送给所有像他一样,把青春扎根在车间里的年轻人们!
本次报告交流会,到此圆满结束,散会!”
掌声再次响了起来。
礼堂里的人陆续地离开,街道办和厂后勤科的人都留了下来,开始收拾散落的资料、整理桌椅。
沈越扫了一眼满屋狼藉,对旁边几个街道办的人员低声交代:“最后帮忙把桌子板凳码好,收拾干净了再走。”
几人应了一声。交代完,沈越快步走到江宁身边,“有些椅子是厂里跟街道借的,我得点清楚了,等会再过来找你们。”
“行,我们在外头等你。”江宁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礼堂,外头的太阳还火辣辣的,就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点燥热,不过没有礼堂里那么闷。
立夏一只手摸着肚子,嘴里嘟囔着:“这肚子也是奇怪,在里面不饿,哎,一出来它就饿!”
江宁看了他一眼:“你中午没吃饱?”
“中午那大锅菜?哪里够塞牙缝的,肉都没几块。”立夏又摸了摸肚子,一脸委屈,“我光顾着想你的事了,饭都没吃几口。”
贺源手插在裤兜里,偏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挑:“那你这牙缝还挺大啊,一斤米饭都没给你堵上?”
立夏瞪了他一眼:“哪里有一斤,就半斤多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再说了,半斤米饭堵牙缝怎么了?我长身体呢!”
贺源嗤笑一声:“你都多大了还长身体,我看你是长膘。”
江宁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看了看旁边的赵景铭和韩硕:“今晚弄了羊肉锅子,要不一起来?”
这事沈越早就安排好了,昨天就让手下的兄弟特意留了一条羊腿片成薄片,今天下午送过来。
到时候再配点白菜、豆腐、粉丝这些,再加几个凉菜,也算是给他庆功了。
韩硕微微挑了下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我就不客气了,又蹭了一顿。”
说是蹭,但韩硕从来不空手,人还大方,每次来不是带一两个肉菜,就是带着酒和汽水这些。
立夏一听,眼睛亮晶晶的:“欢迎韩哥,你天天来都行,嘿嘿!”
“你小子,嘴倒是甜。”
“我干活也利索啊,”立夏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再说了,有源哥这个大厨在,韩哥你保准不亏。”
一旁的赵景铭却拒绝了:“我就不去了,我那边还有点事,下次吧。”
他语气平和,嘴角还带着爽朗的笑意,可江宁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不过想到可能是军区的事,也没多问:
“行,那你忙你的,改天再说。”
“嗯,先走了,你们好好吃!”赵景铭应了声,又朝贺源和韩硕他们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迈得飞快,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一声接一声,又沉又急。
走到快要拐弯的路口,速度又慢了下来,都已经迈过去了半步,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立夏他们几个在慢慢走着,江宁正偏着头跟李可欣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映得发亮,连唇角那点浅浅的弧度都清楚得刺眼,美好得像一副画。
赵景铭的目光在江宁身上停了一瞬,想到那个藏在笔记本里的记号,心口又泛起一阵绵长的疼,从胸腔慢慢涌上来,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从始至终,这个人爱的都是沈越,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垂下眼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拐过弯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