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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第1章 第十节《采竹归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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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竹西路回来那日,天忽然暖了。风从西边吹来,不再干硬,带着一点极淡极远的潮气,像谁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柯依柳把从土坎上剥下的赭红竹叶痕迹拍了照,又用极软的纸把那薄竹片包好,夹进温如那本日志里。白三生把速写本摊在桌上,对着竹竿刻痕和竹图照片一笔一笔重画。沈书年没走,在院里生了一炉火,说今晚要煮一壶老茶,把这几日捡的东西都理一理。三人便围着小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谁也没多说什么,可屋里那股气像比往日更沉,也更满。

沈书年把土砖、薄竹片、竹图照片一一排开,又把那半块刻着“西”字的砖放在最前面,说:“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理了大半辈子。今日是头一回当着人面摆出来。”柯依柳问他,从前为什么不摆。沈书年说:“从前觉得它们没理出头绪,摆出来也是乱。现在觉得,乱也好。乱也是话。”白三生说:“那就乱着说。”沈书年便笑,把那卷竹图的照片往柯依柳那边推了推,说:“这图最奇怪处,不在竹,在那半枚印。”柯依柳说:“印我看了,认不出。”沈书年说:“我也认不出。可温老师从前对我说过一句话,敦煌的印,有一半是留给后人的。后人没来,印便不圆。”柯依柳听到“印不圆”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说:“那我们算后人?”沈书年说:“你们算。从杭州来的,都算。”白三生便把那卷竹图又看了一遍,说:“这画断得怪,像等谁来补。”沈书年说:“对。温老师当年也断在这里。她说,路走到断处,就该停了。再走,就过了。”柯依柳说:“那路呢?我们今日走到石桩处,再往西,就是黄沙了。”沈书年说:“石桩不是尽头。是标。”白三生问:“标什么?”沈书年说:“标西。西边还有东西,只是没人走。”他说着从火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西边望了望。天色已暗,西边只剩极薄极薄一层霞气,红不红,紫不紫,像把白日里所有的光都收进去,又慢慢往外渗。他回头说:“明日若天好,你们再上一次崖顶。看看五分红霞。算是和这地方道个别。”柯依柳问:“道别?”沈书年说:“你们总要回杭州的。但走之前,该和这西天正式告一次别。有些地方,不告别,走不远。”柯依柳听了,心里忽然有点发涩,却没让那涩露出来。她只说:“好,明日上崖。”

夜里她把温如日志从头翻起。从杭州到敦煌,从第158窟到西二七,从泪线到断霞,从干河到竹西路,一路看下来,像把这一章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她忽然发现,温如的字在这一本里也变过。前面几页还端方严整,到中间“竹西路”那几页,字忽然松了,有的笔画连着写,像在纸上走。而到了最后那些记录第158窟的文字,反而又收回来,一笔一笔极稳,像把什么心事都沉到墨底。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那轮月亮。月亮还没圆,斜斜挂在崖顶,像一枚没写完的引号。她想,敦煌的呼唤,她大约是听见了。不是一声,而是许多极轻极细的声——风从窟门挤进来的声,沙落在窗台上的声,笔画在墙上走的声,还有那卷竹图里没有画完的竹叶,在纸背面轻轻翻动的声。这些声从四面八方来,又从四面八方去,最后都落进这一片戈壁。她没告诉白三生,她刚才在温如日志最末的空白页上,看见一道极淡极淡的铅笔记号——不是字,只是一道弧线,像半道桥拱,又像半片竹叶。那记号极旧,几乎被磨得看不见,但她认得,那和竹图上竹节的断处,是同一笔。她没有声张,只把那页轻轻合上,决定明天上崖时,把这个发现也带上。她想知道,那道弧线如果对着西天的五分红霞看,会不会补全。

第二天下午,他们上了崖顶。天好得不像话,蓝得发青,一丝云都没有。风从西边来,极清极凉,像刚刚洗过。柯依柳站在崖顶,把温如日志翻到那道弧线那页,又拿出竹图的照片,并排放着。白三生在她旁边,替她压住纸角。沈书年站在稍远处,点了支烟,也不抽,只让它慢慢烧。西天开始起霞了,先是一丝极淡的杏子黄,慢慢铺开,染上绯,又透出金。那霞越来越深,从五分到七分,红得极静,极透,像把整片天空都收进了一个极旧的琉璃盏里。柯依柳看那霞,又看纸上那道弧线,忽然觉得那弧线在光里微微颤了颤。她说:“三生,你看。”白三生低头,见那弧线在霞光的映照下,竟和竹图上那道断痕的弧度完全对上。他说:“这是半道桥。”柯依柳说:“也是半道霞。”两人不再说话,只把那页纸举高了些,让霞光从纸背后照过来。弧线在透光中慢慢变亮,像被天边那五分红霞补全了另一半。沈书年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圆了。”柯依柳问:“什么圆了?”沈书年说:“那半枚印。不在这卷图上,在西天。”他说完把烟掐了,朝那霞深深看了一眼。柯依柳把纸放下,望着那渐渐暗下去的霞,心里又空又满,像刚送走一个很远的人,又像刚接住一个更远的约定。她转头对白三生说:“我们该回去了。但不是现在。”白三生说:“不是现在。”沈书年说:“过几日,等天再凉些。”柯依柳点头,把温如日志和竹图照片一起收好。崖下的莫高窟已亮起点点灯火,像把满天的星提前摘了下来。她站在崖顶,最后看了一眼那西天。那霞已收得只剩一线极细极细的金边,像谁在天地之间,轻轻描了一道眉。她知道,这一章到这里,算是圆了。可圆里还有缺口,缺口里还有路。竹图的路没走完,那半枚印没认全,敦煌的呼唤也还没停。她转过身,和白三生并肩下崖。风从身后追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要把他们轻轻送进下一程。她心里说:再会了,敦煌。再会了,这一程的霞。等我们把该理清的理清,等那卷竹图上的路一步一步走完,等那半枚印在西天里显出全貌,我们还会再来。那时,大约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离开敦煌前三天,柯依柳把那卷竹图的照片洗了出来,贴在速写本的第一页。白三生又在照片旁边用炭条重新描了一遍那几竿瘦竹,描得很慢,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路。沈书年每日傍晚都来坐一阵,带点极小的东西——有时是一截红柳,有时是几粒干了的沙枣,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把手抄在袖子里,看他们在灯下整理。三人都知道,快走了,但谁也没先说那个“走”字。

第四日早晨,柯依柳坐在檐下翻温如日志,翻到最后那道弧线那页时,忽然觉得那页纸比别页略厚。她对着光一照,见纸层之间竟夹着一层极薄的桑皮纸,颜色比日志原纸略深,几乎看不出接缝。她用针尖极轻极轻地挑开一角,桑皮纸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已淡得几乎融入纸纹。她凑到窗前,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那字是温如的手笔,却比日志正文更紧、更收,像写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柯依柳认出几个关键字——“竹图……非残……路不在纸上……在……”后面几个字已被水渍洇开,只剩模糊的墨痕。她叫白三生来看。白三生看了很久,说:“在什么?”柯依柳摇头。两人把纸页举高,对着初升的日头反复照,那模糊处依然认不出。白三生说:“后面像是‘心上’,又像是‘足下’,笔画太少,认不准。”柯依柳说:“不管是心还是足,都指着一个方向——还要走。”她把那页桑皮纸重新压平,没再挑开更多,怕伤了原件。她把日志合上,搁在膝头,看院外沙地上被晨光照得发白的旧径。她说:“这趟走之前,我想再去西二七坐坐。”白三生说:“我陪你去。”

午后他们去西二七。沈书年把钥匙递给柯依柳,说:“今日你们自己去,我不去了。”柯依柳问他为什么。沈书年说:“温老师当年最后去西二七,也是一个人。有些地方,人多了,话就不出来。”他说完便往自己屋里走。柯依柳握着那把旧钥匙,觉得比往日更沉。她和白三生沿着旧路往西走,风极轻,天极蓝,远处的沙丘像被谁用极细的笔勾了一遍。到了西二七,柯依柳开门时手很稳。门轴响了一声,像旧友清了清嗓子。两人进去,没点灯,只把门半掩着。外头的光斜斜地切进来一小片,正落在西壁五道霞上。柯依柳走到那断痕前,蹲下来。这次她带了温如日志,翻到那道弧线那页,对着墙上的断霞比了比。那弧线的曲度和断痕的曲度完全一致,像从墙上拓下来的。她把桑皮纸上的模糊小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忽然说:“那字不是‘心上’,也不是‘足下’。”白三生问:“那是什么?”柯依柳说:“是‘西下’。”她指着那团洇开的墨痕,说:“你看,这前面还有半个字,极淡,只一笔,是‘日’字的左边。合起来是‘日西下’。”白三生看了很久,慢慢点头。他说:“日西下,就是霞。霞在,路就在。”柯依柳把日志合上,放在膝头,看那断霞在斜光里轻轻发亮。她说:“师父见过这五道霞,也走过那条竹西路。她没画完的,没写完的,都留在这里了。等有人来,把最后那半笔补上。”白三生说:“所以我们来了。”柯依柳说:“我们来了,也还没补完。还要再来。”两人在西二七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束光偏了,霞淡了,才慢慢起身。柯依柳把钥匙还回去时,沈书年正在院里浇一盆极小的骆驼刺,他看了一眼钥匙,说:“那窟里的霞,和崖顶的霞,是一回事。”柯依柳说:“我知道。”沈书年说:“那就够了。”

回杭州的火车是三天后的清早。走前一夜,柯依柳把温如日志和竹图照片、土砖、薄竹片一一收好,放进随身的布包。白三生把明观和青儿的近照从手机里翻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把那截红柳和灰蓝石子重新包好,说:“这些带回去,给明观看。”柯依柳点头,又去院里站了片刻。月色极淡,风极轻,西天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霞尾没散。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年我们再来。”白三生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旁,说:“好。”两人没有再说话,只并肩站着,看那最后一线霞光慢慢沉进远山背后。天终于全暗了,只剩满天的星,像无数极小的银钉,把夜牢牢钉在戈壁上。他们回屋,熄灯,睡下。火车是清早的,他们没定闹钟,却都醒得极早。天还没亮,沈书年已在院里替他们烧好了水。三人喝了最后一碗小米粥,粥里没有桂花,只放了一点点盐,是敦煌本地的吃法。喝完粥,天边刚刚泛起极淡极淡的灰白。沈书年送他们到路口,把一小包沙枣塞进柯依柳手里,说:“路上吃。别嫌酸。”柯依柳接过来,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白三生和沈书年握了握手,说:“明年见。”沈书年点头,说:“明年见。那时候,崖顶的霞,大概会红得更早些。”他说完便转身往回走,没回头。柯依柳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慢慢融进晨光里,手里那包沙枣被焐得温温的。车来了,他们上了车。柯依柳靠窗坐下,把包搁在膝上,温如日志就贴在胸口。车动了,敦煌慢慢往后退,崖壁、九层楼、干河床、那条旧径,都像被收进了一幅极长极长的卷轴里,一寸一寸地缩小,又一寸一寸地沉进沙里。她闭上眼,心里却极亮。她听见风还在吹,从西边来,带着沙和光与旧霞的气味,穿过车窗的缝隙,轻轻落在她手背上。她把手覆在那本日志上,像按住一片尚未飘落的竹叶。她知道,下一程的呼唤已经起了。不是在敦煌,不在西二七,不在崖顶。是在那卷竹图里,在温如没写完的“日西下”里,在沈书年说的“明年见”里,在杭州那个还等着他们回去的、更安静的故事里。车越开越远,敦煌的天在身后慢慢合上,像一卷被谁轻轻收起的旧画。可她心里那句话还没散——竹图的路没走完,那半枚印还没圆,那五分红霞还在等。她睁开眼,看窗外疾驰而过的戈壁与晨光,忽然笑了一下。白三生问她笑什么。她说:“我在想,那卷竹图上的竹叶,明年该长出新的一竿了。”白三生也笑,说:“那就等明年。”两人不再说话,只看着前方。火车往东,往南,往那座有运河、有桥、有青儿、有明观、有满城桂花的城里开去。而敦煌的风,还跟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吹着,像在送,也像在催。

火车到杭州时,正是清晨。城站外的空气湿漉漉的,像刚被春雨洗过一遍。路边的梧桐已经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被早班车溅起的水雾一裹,湿漉漉地贴在枝头。柯依柳一出站就闻到了运河的水腥气,混着桂花糕和豆浆的暖甜,从巷口一直铺到街角,像杭州城在轻轻抱了他们一下。白三生拖着行李走在她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这潮气,像泡在温水里。”柯依柳笑:“西北干透了,回来补一补。”两人叫了车,直奔修复中心。

花坛里的山茶花已经开过了盛期,只剩枝头几朵晚花还挂着,花瓣边缘卷了边,颜色从粉白褪成极淡极淡的旧红,像把这一整个春天的霞光都收进了一朵花里。那棵银杏芽已经长得比膝盖还高,七八片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叶缘还带着一点初展时的卷。柯依柳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那叶面凉而软,像刚从梦里醒来的小手。白三生从行李箱里取出沈书年给的那包沙枣,又拿出那截红柳和灰蓝石子,说:“这些该放在哪里?”柯依柳想了想,说:“红柳和石子放在花坛边,和银杏做伴。沙枣分一半给明观。”白三生点头,便去屋里找小盘小碗。柯依柳仍蹲在花坛前,看那棵银杏在风里轻轻摇。她想起苏涧清站在西安银杏树下抬头看天的样子,想起他说“银杏慢,人也该慢”。现在这棵芽活了,从一粒种子长成了一小片春天。她把手轻轻按在土上,那土温温的,带着雨后的潮气。她说:“苏老师,我们回来了。”风从运河上吹来,把银杏叶吹得哗啦一响,像一声极轻极轻的答应。

明观是午后到的。他长高了不少,僧袍的袖口已经不太够长,露出一小截手腕。他进门先合十,又探头看花坛,看到银杏长高了,眼睛一亮,说:“比走的时候高了半尺。”柯依柳说:“还得多谢你浇水。”明观不好意思地笑,说:“我浇得也不多,就是每天来看看。”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青儿掉落的几根羽毛,灰蓝色的,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丝光。他说:“青儿这些日子胖了,也懒了,草棚它住惯了,有时白天也缩在里面打盹。”柯依柳接过羽毛,说:“你留一根,剩下的我替苏老师收着。”明观点头,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小截松针,说:“这是谷雨的松针,我替师兄留的。”白三生接了松针,把它放在花坛边那截红柳旁。那松针是五针一束的华山松针,叶鞘已经脱落了,针叶上还带着谷雨清晨的霜迹。白三生说:“你师兄在敦煌,也捡了一截红柳,和这松针一样,都是节气的东西。”明观便去看那截红柳,看了很久,说:“这红柳在河里睡过,松针在山里长着,现在都在这儿了。”三人便在花坛边坐下,看那几样东西并排放着——红柳、松针、灰蓝石子、几片银杏叶,还有一小包沙枣。像把敦煌和杭州,西北和江南,都收进了这一小块泥土里。

傍晚赵若兰打来电话,说大理也下雨了,既至溪涨了水,她把几棵新分蘖的山茶花苗种在了老茶花树旁边,其中一棵就挨着去年种下的桃核。她说:“阿奶的树今年又结了好多籽,我收了两大袋,一袋留给观音院,一袋想寄到杭州来。”柯依柳说:“寄吧,花坛还空着一小块。”赵若兰又说:“你们从敦煌回来,脸上都晒黑了。”柯依柳笑,说:“黑了好,黑得像沙。”赵若兰在电话那头也笑,说:“那就把沙也寄一点过来。”挂了电话,柯依柳把这句“把沙寄过来”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竟觉得极妙。她想,敦煌的沙和杭州的土,原也可以做邻居。

夜里白三生把从敦煌带回的画和照片一一摆在工作台上。有第158窟西壁补过的地方,有崖顶的五分红霞,有干河床的旧痕,有西二七那五道暗霞,还有那卷竹图的翻拍。他把这些按时间顺序排好,又拿温如的日志和沈书年给的土砖、薄竹片放在旁边。柯依柳走过来,把那页桑皮纸也取出来,放在竹图旁。两人对着一桌子旧物,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白三生说:“这些该理一理了。”柯依柳说:“慢慢理。”白三生说:“下一程,大约就是这个了。”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卷竹图照片。柯依柳看着照片上那几竿瘦竹和那半枚模糊的印,说:“这卷图叫什么好?”白三生想了想,说:“就叫《采竹图》。”柯依柳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极顺,像从纸上自己长出来的。她说:“那就采竹图。”两人把这名字写在速写本第一页的角落,又用红笔轻轻圈了一下。窗外运河上的夜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水声比冬日更急了些,像急着要把这故事往下推。

第二日柯依柳起了个大早。她一个人去了拱宸桥。桥上的红灯笼还没有熄,被晨雾罩着,像一团一团没睡醒的胭脂。她站在桥心,从包里取出温如日志,翻到那道弧线那页,又取出竹图照片,对着运河的水面比了比。桥下的水比敦煌的干河深得多,也急得多,可那竹图上的路,从东到西,越来越淡,越来越断,和她在敦煌走过的旧径,和温如抄过的“竹西路”,和昨晚白三生圈出的“采竹图”,在晨光里叠成了同一个方向。她把日志合上,靠在桥栏上,看那水往东流去。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下来的桃花瓣和柳叶,嫩绿与粉白缠在一起,打着旋往下游去。她想,敦煌的沙和杭州的水,中间隔了几千里,可它们都是同一股风带来的。风从西边吹,吹过敦煌,吹过戈壁,吹过长安,吹过洛阳,吹过运河,最后落到杭州。它把一路上的沙与水,光与尘,都带到了这里。而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接住,记下来,传下去。像温如那样,像苏涧清那样,像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又悄悄离开的人那样。

从桥上下来,她去了那家面馆。老板娘已经认得她了,不用点就知道她要一碗片儿川不加辣,一碗加辣。柯依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老板娘在灶前下面,蒸气模糊了窗玻璃。她忽然想起苏涧清第一次来杭州时也在这家面馆吃过,那时他坐在对面,慢慢吃一碗加了辣的面,说杭州的面细,能顺着汤走。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雪菜和笋片,热气扑上来,打在脸上湿湿的。她慢慢吃完,把那碗加辣的打包,又买了一小盒桂花糕。老板娘问她给谁带,她说:“给一只鸟。”老板娘愣了下,她就笑,说:“不是,给一个孩子。他养了一只鸟。”老板娘也笑,说:“那鸟有福气。”

午后她带着面和桂花糕去了灵隐寺。明观在莲花池边,正给青儿的草棚换新草。青儿站在池边那块老石头上,歪着头看明观,尾巴一点一点。柯依柳把面和桂花糕放在池边的青石上,又把那包沙枣放在旁边。明观放下手里的草,合十道谢,说:“这桂花糕青儿不能吃,我替它吃。”柯依柳说:“那沙枣也是给你的。”明观打开沙枣包,拈了一粒放进嘴里,酸得直皱眉,又忍不住笑,说:“这枣子,像把整个敦煌的秋天都包进去了。”柯依柳说:“你师兄说,这枣子酸完有回甘。”明观又吃了一粒,慢慢含着,说:“真的。后头甜。”他从怀里取出那串旧佛珠,把新松针和旧珠子放在一处,说:“师姐,我以后每天多抄一页经。等抄完这一本,我就跟你们去敦煌。”柯依柳说:“好。等你。”青儿忽然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明观脚边,啄了啄他的鞋带,又跳开。明观说:“它也知道你们回来了。”柯依柳蹲下来,看青儿在池边小步走,尾巴一点一点。她说:“青儿,我们要去采竹子了。你替我们看着这池子。”青儿不答,只偏了偏头。风从飞来峰上下来,把池水吹出一层极细极细的纹。柯依柳站起来,和明观道别。走出山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明观正蹲在池边,一只手捻着佛珠,一只手轻轻拨弄青儿草棚上的新草。那画面极静,极小,像把这一整个春天都收在了一小片水边。

回到修复中心,白三生已经把工作台收拾干净,摆好了从敦煌带回的所有东西。那卷竹图的照片被单独放在台面正中,旁边是温如的日志、桑皮纸、土砖、薄竹片,还有那截红柳和灰蓝石子。白三生说:“下一程从这卷图开始。”柯依柳点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新的空白本子,在扉页上写下两个字——“采竹”。墨色极新,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微微的亮。她把本子放在竹图照片旁边,说:“这一章,就先到这里。”白三生说:“嗯。敦煌的呼唤,我们听见了。接下来,该去找那卷图的另一半了。”两人不再说话,只对着那一桌子旧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窗外运河上的风轻轻吹进来,把新本子的第一页掀了掀,又落回去。那页空白纸上,除了“采竹”两个字,还什么都没有。可他们都觉得,那纸背面,像已经有什么在轻轻走动——极细,极慢,像竹叶在风里翻了个面,像那半枚印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像一条从敦煌往南延伸的旧路,正一寸一寸地,铺进这杭州的春夜里。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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