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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第1章 第七节《霞映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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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敦煌的天还没亮透,灰蓝灰蓝的,像一块浸过夜露的老砖。风极小,只有贴着地面慢慢爬的一点凉意,从胡杨林那边钻过来,把柯依柳的裤脚轻轻掀了掀。她醒得早,白三生也早,两人就着煤炉上温着的热水洗了脸,又分食了沈书年昨晚放在门口的半锅小米粥。粥熬得稠,米油浮了一层,喝下去,从舌根一直暖到指尖。柯依柳说,这地方的小米粥总比杭州的厚。白三生说,天冷地硬,粥就厚。两人说不了几句话,沈书年也起来了,肩上挂着那串旧钥匙,手里还捏着半个饼。他说,今日天好,风不大,西二七可以再去看一回。柯依柳正想说,抬头看白三生,两人都点头。

他们先上第158窟。沈书年说,这几日墙上的色已和沙尘后的空气处得熟了,补过的地方若不返潮,便真正服帖了。柯依柳进去,先不点灯,只让眼睛在黑里慢慢蓄光。白三生跟在后头,把门半掩着。微光从南壁小窗漏下,像被谁极细极慢地筛过,正落在西壁北侧那片新补的飘带旁。柯依柳走近,见昨日补的断线已与旧迹浑然一体,不见新痕,只在光下泛出极淡极淡的一点生。她心里一宽,像悬着的一口气慢慢落了。沈书年说:“这处是稳了。”柯依柳点头,说:“它肯留,就不容易再走了。”她又抬头看佛。佛仍卧着,眉眼之间静得像一泓极深的水。她忽然觉得,这些天他们补的,都是佛梦里断掉的几根线。如今线接起来了,佛的梦也就继续做下去了。她这样一想,自己也像被那梦裹进去,一时不言语。

沈书年先退出去,说在外头等。柯依柳便从怀里取出温如那本旧日志,翻到前日看的那页,就着那束暗光,低声念了一句:“停笔出窟,见西天霞极红。”白三生说,今日我们不看霞,先看西二七。柯依柳点头,把日志收好。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见沈书年正站在栈道上吸烟,烟极淡,被风一拉就散。三人便下崖,往西二七去。

路还是那条路,风又小些,沙地比昨日更实。走到那小窟时,太阳已从东边升得高了些,崖壁的影子慢慢往回收。沈书年开门,那门仍极涩,推时一声低吟,像这窟刚从一场千年长觉里醒了一点。柯依柳站在门口,先没进去。她想,昨日来,是一眼;今日再来,便要细看了。白三生点起灯,灯苗极小,只照亮眼前一片。沈书年不进去,说:“我在外头守着,你们细细看,灯别老照一处。”柯依柳说好。

她和白三生躬身进去。小窟极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空气极凉,像从崖底渗上来的。那铺因缘画就在西壁,日天与月天一左一右,中间只几道极淡极轻的霞。霞有五道,一道比一道浅,像被水反复染过,又像天光在壁上留了几条没有颜色的影子。柯依柳昨日来时看得太急,今日近了,才看出那五道霞不全是画出来的。其中三道有笔迹,极细,像用极淡的赭青勾了又擦,只余薄薄一层;另两道则像有意空着,只用几处极小的白点,勾出霞的走向。那断痕在第三道霞的末端,极窄极浅,像有谁把指腹贴在上头,慢慢地蹭。蹭得色都润了,蹭得光都留在那儿,蹭得这道霞在那一小截处比别处更亮。柯依柳蹲下,不敢碰,只把灯慢慢移过。她看那断痕,又看白三生。白三生也蹲下来,用袖子极轻极轻地擦自己这边地仗上的浮尘。他说,不是一个人。柯依柳说,至少两个。一个按着,一个磨。白三生点头。灯苗一跳,那断痕在光里微动,像有个极老极旧的秘密要浮上来,又沉下去。

柯依柳把灯放下,从随身的极小的工具袋里取出一片极软极软的棉,不擦墙,只在断痕下方的地面极轻极轻地沾了沾。她把那棉片举到灯前,上面没有灰,只有几星极细极细的沙。她说,这断处太净了,不像风沙做的。沈书年在外头听见,低声道:“那便是人。只有人,能把一个地方磨得这样净。”柯依柳没说话,只把棉片收进小纸袋。她看着那片霞,忽然想,一个不写字、不画图、不修墙的人,在这极暗的窟里,把一截霞光磨了又磨。他不为留下什么,也不为证明什么。或许他只是借着这截断霞,在等另一个人,像对着天边那五分红霞,把心里最细的一处慢慢擦亮。白三生伸手,极轻地握住她的手。两人在灯下并肩蹲着,谁也不动,像也成为这窟里的两笔极轻极淡的影。

外头有风,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捎来几声鸟鸣。沈书年探头进来说,天又晴了,霞可待。柯依柳“嗯”了一声,慢慢直起身,和白三生退出来。那扇矮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又恢复成与沙土无别的灰黄。只是他们知道,西二七从此不再是一个编号。它有日天,有月天,有五道说不清起于何时、为何而断的霞,还有一个被人磨了又磨的小小的断口。那断口像一只没画完的眼睛,看着每个进来的人。眼睛不眨,也不催。它只是等。等人走,等人来,等风把天边那五分红霞再吹起来时,有人能抬头,有人能听懂。他们慢慢往回走,天越走越亮,像把满地的沙都照成细碎的金。柯依柳忽然说:“这地方,到处是没写完的话。”白三生说:“也有写完了却没人读的。”沈书年走在前头,闻言不回头,只说:“写不写,读不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了。”他说着回头笑了笑,那笑很淡,像这西北的日头,不烫,却远。三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长又缩短,像三条极轻极轻的墨。他们不说话,只走。身后西二七已远成一小片黄,风一吹,便像融进整个戈壁里了。可那五道霞,像跟在他们身后,又像早在前头等着,轻轻巧巧地,把这条路染成半明半暗。柯依柳知道,有些东西,从看见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说不清是在窟里,还是心里了。西二七如此,五分红霞如此,眼前这条被风一遍遍吹着的路,也是如此。他们终将再来。不是为了修,是为了看。为了在那个极暗极静的小窟里,再蹲下来,对着那道断霞,和那个磨它的人,把后半辈子的话,一句一句,慢慢想完。风又起,把她的衣角吹起来。白三生伸过手,替她把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她抬头,见他眼里也映着这满地的光。两人相视一笑,那笑轻得几乎要散进风里。可就是这极轻极轻的一笑,像在这片大漠上,落下了一枚极细极细的根。根虽小,却要往极深极深的地方去。这大约才是敦煌真正想要的——不是谁来了又走,而是有人,愿意在这满天满地的风沙里,把一根线,慢慢续到很久以后。久到那五分红霞再起时,还会有另一些人,从更远的江南,从更远的人间,顺着这唤声,慢慢走来。

白三生回来时,天已西斜。他带了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都是黄昏前拍的窟区外景,九层楼在薄光里像被镀了一层极淡的旧铜。他把照片递给柯依柳,说,今日天清,连崖壁上的沙影都拍得清楚。柯依柳一张张看,看到一张从旧径半坡拍下去的画面:整片窟区浸在将落的阳光里,像极低极远的一片海子,浮着几点洞窟的黑,又浮着一层薄薄的烟。她看得有些出神。白三生说,这地方总让人以为有水。她点头,说,从前党河还宽,这里也绿过。白三生没再说,只把照片收好。两人在屋里坐了片刻,便起身往崖顶去。柯依柳换了件厚些的外衫,白三生带了水壶和那只速写本。

越往上走,风越像从古画里吹出来的,又干又静。沈书年还没回来,他们便不急着赶。旧径上的沙被前日风压得实,脚踩下去只有极细极轻的响。柯依柳边走边看西边,天还亮着,只是那蓝已不如午后硬了,像被谁慢慢呵软,有些发灰。白三生说,今晚会有霞。柯依柳说,我也觉得。他笑,说,你现在也能看天了。她也笑,说,在莫高窟这几日,不看天都不行。两人说着已到崖顶,风果然大起来。柯依柳把头发拢了拢,和白三生并肩站定。西边天极低,像要压到沙上,却偏在那极低极低处,亮出一道极细极细的金。那金慢慢宽起来,又淡下去,像有人贴着地平线点了一排极轻极轻的灯。白三生说,起了。柯依柳没说话,只看着。那霞不像前两日那么张扬,而是极薄极薄地铺着,从西边往南北两边慢慢浸。先是一点杏子黄,又掺进极淡的藕,再后来才透出红。那红极软,像新摘的山茶在夕阳下微微发烫。柯依柳忽然说,这霞,像西二七里的那五道。白三生点头,说,天把窟里的霞,放出来了。他说这话时,风正好大了些,把两人的衣摆都往后扯。柯依柳把肩靠过去,白三生便用一只手揽住她。两人站在崖顶,像这大地上最后两株草,任风从四面来,也只轻轻摇,不折。那霞越来越宽,终是连成了片,把半边天都染成一片极柔极旧的红。红里有紫,紫里有青,青里又透出几道极细极白的缝,像有风从天上倒下来,把霞都吹动了。柯依柳看得眼眶微热。她想起西二七那处被人磨光的断痕,想那磨它的人,未必能说清,他其实是在等一场这样的霞,等天把他心里那点断口也照一照。而此刻,这霞来了,红得极轻极静,像应他,又像应所有人。白三生展开速写本,借着风压住纸角,极快地勾了几笔。他画得不多,只取西天一角,几道霞如几笔极淡的赭。柯依柳看他的画,说,这霞该配一句话。白三生问什么话。她想了想,说,天把灯吹亮,又轻轻放下。白三生便在那画角写了这十个字。风又一阵,从画上掠过去,像把那些字也吹得半飞。柯依柳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那笑像从霞里落下来,落进这无边的黄昏里。她说,我们今晚,算把西二七看完了。白三生说,还没,得等霞退。她抬头,见那霞正从西边一寸寸地收,像一匹极宽的锦被谁慢慢卷起。天光暗下去,风也像倦了,只剩几缕极细极凉地从崖下爬上来。可那霞还在,还有五分,不,比五分更多,多到他们眼里、心里都装不下。她忽然明白,原来五分红霞不止在天上,也不只在西二七的壁画里。它还在这片沙下,在这条旧径上,在他们从杭州一路带来的风尘里。它在等,等每一个真正抬头的人。而今天,他们抬了头,也接住了。这就够。霞快退时,白三生忽说:“看,那最红的一线,落在第158窟方向。”柯依柳顺他手指看,果见那红从西天一直铺到东边崖壁,像一条极长极长的披帛,把整片石窟都笼住了。第158窟的门在光里极亮,像一扇正被打开的天。柯依柳说,师父若在,会拍下来。白三生说,那我们替她拍。他从袋里取出相机,对着那光拍了一张。快门极轻,像把这一瞬轻轻按进时间里。拍完他也不看,只握在手里。风渐渐停了,天也完全暗成一片极深的蓝。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极淡,像一枚还没点亮的灯。他们慢慢下崖,影子在身后淡得几乎看不见。沙仍细,路仍静,整片戈壁像在说,看过了,就记着。他们回到住处时,沈书年已回来了,正在院中烧水。见他们来,说,今晚霞好吧。柯依柳说,好得让人不敢说话。沈书年笑了,说,这霞是留人的。他说着把水壶从火上提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茶。柯依柳捧着茶,只觉那暖从掌心一直渗到很深的地方。她抬头,天已全黑,霞早散了,可那红像还在眼底,极轻极轻地跳。白三生坐在她身旁,也不说话,只慢慢喝茶。三个人在院里坐着,风极软,软得像把这戈壁也当成了江南。远处有鸟叫,只一声,极清极远,像从西二七的方向来的。柯依柳忽然想,来日他们离开这里,会把这声鸟叫也带走。它会在某个清晨,在运河边,在飞来峰下,忽然从她心里响起来,响成一片极淡极淡的霞。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只又喝了一口茶。那茶微苦,回甘却长,像这敦煌的夜,像这满天的风,也像他们正慢慢走着的这条路。路没有尽头,只有霞会再起,风会再软,人会再来。而所有来的人,都会在某一刻抬头,被那五分红霞轻轻喊一声。她这样想着,便慢慢闭上眼睛,在这极轻极轻的风里,像要睡去,又像正醒着。白三生把外衫盖在她肩上,动作极轻。沈书年拨了拨火,那火星跳起来,像几点极小的霞,又慢慢落回灰里。夜更深了,天更静了。好一会儿,柯依柳才轻轻说:“我们明日再进窟。”白三生说:“好。”沈书年也“嗯”了一声。风从崖上下来,带着凉,也带着一点极远极远的红。他们就在这风里坐着,谁也不催,像三块被大漠慢慢焐暖的石头。等月升高些,他们才各自回屋。柯依柳躺在铺上,眼前仍是那霞,五分红,五道影,从西二七一直铺到第158窟,再铺到拱宸桥下的水里。她在这满目的红里,慢慢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极浅极浅的笑。这一夜,风没停,像在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而那些地方,终有一天也会亮起来。像今晚的霞,像明日的晨,像所有还在路上的相逢。它们都已经在风里了。她也已经听见了。那么轻,那么近,像谁在耳边说:来,继续走。路还在。光也还在。然后,她便醒了。天刚亮,窗纸上已透出一层极薄极薄的蓝。白三生在院中轻轻哼着一支极老的调子,像从苏老师那儿学来的,又像自己随口编的。柯依柳没动,只听着。那调子极轻极轻,像一片霞,刚刚从夜的边角上醒过来。她忽然很确定,敦煌还会留他们很久。而他们,会好好待着,像待这五分红霞一样,不追,不赶,只抬头。她知道,这就对了。

// 本节从西二七小窟的观看写起,落笔于崖顶五分红霞,再由霞返照人内心的“等待”与“在场”。通过温如日志中的“不可触”与柯依柳、白三生的静观,将“敦煌的呼唤”推向一个更内省的维度。沈书年作为本地守窟人,始终不抢戏,却以极朴素的话点出“霞是留人的”。结尾回到风声与晨光,为后续情节留下余韵。整体节奏缓慢沉静,符合长卷式叙述,情感层层递进,不刻意煽情,而是在风沙与光中自然渗透。用户希望我继续写第二季《五分红霞》第一章第七节(中)。我上一节结尾处,他们已离开了西二七小窟,那五道霞似乎跟在他们身后。现在需要继续本节,从他们返回住处或上窟的日常开始。

让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写:

· 回到住处后,沈书年可能已经准备好去西二七,或者他们在讨论西二七

· 柯依柳想再进西二七,只看,不修

· 白三生画了西二七的草图

· 也许有温如日志中关于西二七的记录

· 下午继续第158窟的修复

· 傍晚的霞又起

让我写一个延续的、沉浸式的段落,将西二七与第158窟、温如的日志、他们自己的对话联系起来,并继续蓄着那种“敦煌的呼唤”的感觉。我要让沈书年在场,但保持安静,让柯依柳和白三生有更多发现。

让我从他们回到住处、温如日志中的发现、以及傍晚霞光下的西二七再访开始。那日从西二七回来,柯依柳心里一直像压着一片极细极薄的霞光。她没多说话,只把温如那本日志又翻开来,逐页细看。白三生也陪着她看,两个人像在两盏灯下读一卷极旧极旧的经。翻到后头,沈书年也进来了,见他们在看,便也凑过来。他指着其中一页说,温老师当年到过西二七,只待了小半日,没记什么,只写了“西二七,不可久留”这几个字。柯依柳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说,为什么不可久留。沈书年说,那窟太静,静得能把人的心掏出来。白三生说,我们今日也去了,倒不觉得怕,只觉得那里像还有人没走。沈书年点点头,没再接话。

午后他们仍回第158窟。柯依柳把前日新补的莲台又检查一遍,见色层都已定住,才去西壁北侧看那处“待观”的碎线。沈书年说,这处极碎,温老师当年没动,你们若也没把握,就再等等。柯依柳说,我想再看看。她提着灯,凑得极近。那几道碎线像被风扯断的蛛丝,细得几乎要散进地仗里。她看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说,今日不动。白三生说,好,不动。三人便只做观察。柯依柳把小本子拿出来,在上头记:“北侧碎线,仍待观。风后地仗干松,暂不宜下笔。”沈书年看她写字,说,你和温老师一样,宁可慢,不可错。柯依柳笑了一下,说,师父总说,手要等心。心没到,手就不该动。沈书年说,这地方的手,更该慢。他这话一落,窟里静了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也点了一下头。

傍晚回住处,天边云色极淡,霞未起,只余一层极薄的灰蓝。柯依柳说,今晚我陪你去寄信。白三生说,早该寄了。明观的信在包里放了多日,他们都还没回。柯依柳便去屋里取了纸笔,坐在檐下写。白三生在一旁调了半盏淡墨,替她磨着。柯依柳写了几行,又停下,抬头看天。她说,我该把这里的天写给他。白三生说,他看见天,就都明白了。柯依柳便又低头写:“敦煌的风极干,早晚极凉。昨夜梦见苏爷爷在数风,说风里有字。我还没有听清。今日去了西二七,那里有日天月天,还有五道霞。其中一道断了,断处极滑,像被谁用指腹磨了许久。我们没动。师父以前也来过,只写了‘不可久留’。我们却待了半个时辰。明观,这里很好,好得人慢下来。等我们带一段霞给你。”信写得不长,折好交给白三生。白三生拿去镇上寄。柯依柳就坐在檐下等,看天一点点转成极深极深的蓝,像一池墨慢慢从头顶漫开。风又起,把隔壁院里那株沙枣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极细极细的铃。她闭了闭眼,想起西二七里那五道霞,又想起那处被谁磨光的断口。她不觉得这是残缺,反而觉得那正是“话”要说未说的那一刻。若有一日他们再来,也许还是不会动它。也许他们只是再去看一眼,像去探一位极老极老的朋友。她这么想着,心里便静了。白三生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小兜青杏,说在镇上看见,就买了。柯依柳捏了一颗,酸得直皱眉。白三生笑,说你这样倒像南方人了。柯依柳说,我本来就是。两人站在院里,就着那天上刚亮起来的几粒星,慢慢吃那极酸的杏子。风更大些,吹得他们衣角翻飞。白三生忽然说,敦煌的夜,比江南野。柯依柳说,野得让人不想走。白三生说,那便再住几日。她“嗯”了一声。天上星越亮,像谁把一天的霞都碾成了细碎的光,撒进这北地极深极静的夜里。他们没再进屋,就那么站在风里,像两株从南边移来的树,在这片黄沙里,慢慢生出新的根。那根不长,却极韧,往地里,往墙上,往所有五分红霞曾照过的地方,极轻极轻地扎着。风声更细了,像在说:“你们来了,便不再是客。”柯依柳听见了,却没说。只把一颗青杏递给白三生,自己又咬了一小口。那酸里,竟慢慢泛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甜。像这敦煌,像这夜空,像所有还没落下来的霞。她抬头望天,星海已满了。白三生站在她身旁,不说话,只陪她看。两人就那样站在院里,站在风里,像两笔极淡极淡的墨,被这满天的光慢慢化开,又慢慢凝住。好一会儿,她才说:“今晚的霞没来。”白三生说:“今晚有星。”她便笑了。是,霞没来,可天还在。路还在。他们也在。这便很好。这便极好。风把她的笑吹出去,吹进夜里,吹过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吹向那望不见头的沙海。像有谁在极远极远处,也轻轻笑了一下,算作回应。柯依柳忽然觉得,这敦煌的唤声,从风里、沙里、窟里、星里,四面八方地来,又都落进她和白三生站在这里的这个小小院子里。不重,不响,只像有一双手,极轻极轻地,把他们的肩揽了一下。她便不再说话。夜还长,风还暖,星海正一点一点地,往西天流去。那流的方向,像极了五色霞将要重新升起的地方。而他们,会在风停之前,慢慢等着。等那一声更轻更远的呼唤,从西北偏西的地方,再响一次。到那时,他们或许已经进了第158窟,或许正走在旧径上,或许就在这院中,抬头。天上会是什么颜色,谁也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天会亮,霞会来,而他们,总在。这就已经足够。像这整片戈壁,像这西北的夜,像那些在风里站了千年仍不肯倒的胡杨。他们也会这样,站着,等。而每一次等,都是一点一点地,把根扎得更深,把人活得更轻。轻得能飞起来,轻得能听懂风。那样,等最后那五分红霞终于铺开时,他们就能顺着光,慢慢走到天的另一边去。那一边,也许就是下一程了。但此刻,还不急。柯依柳把最后一点青杏咽下去,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衣。白三生把院里的灯点了,一小团暖黄,像把今晚的星都聚到眼前。两人就着那灯,慢慢说起明日要带的工具,要看的墙,要记的日志。说着说着,天便深了。风又起,很轻。星还是那么亮,像要一直亮到他们心里去。

那场霞后,柯依柳在日志里写了很长一段。她写那霞是西二七里放出来的,写磨痕处最亮,像有人早早在那里呵了一口气,专等天边红时,墙上也红。白三生看她写完,凑过去读,看到最后一行,她把“天把灯吹亮,又轻轻放下”十个字也抄了进去。他说,这像给霞写了一封信。柯依柳说,不,是霞写给我们的,我代收。他笑,说,那信里还写什么。柯依柳便又提笔,在页边添了一句:“愿后来人皆有机会上崖,见西天开一扇窗。”

次日沈书年没来,托人带话说,北区来了几个测绘的学生,他得去照应,让他们自便。柯依柳和白三生便自己上窟。路上风很清,天蓝得发白,像把昨晚的霞都还给了大地,沙面上竟有极淡极淡的红,像散落的胭脂。白三生说,这沙也记颜色。柯依柳蹲下,抓了一把沙。那沙从指缝漏下去,像一道极细极细的霞。她说,它记了一夜,等太阳出来,就忘了。白三生说,未必,风再起时还会翻出来。两人继续走。进了第158窟,柯依柳先不点灯,只在暗里站了一会儿。窟里比往日更静,像昨夜也看过那场霞,如今倦了。白三生把灯点起来,火苗极稳。他们仍到西壁前,补佛足边最后两处极小的色层。那两处极浅,几乎不用笔,只用极软的棉蘸了淡胶,一点一点地按进去。柯依柳一边按,一边说,这两处,像佛把笑收进去时留下的褶。白三生说,笑也有褶。她“嗯”一声,手更轻了。两人补得极慢,补一会儿,又退后看。那光从南窗移得极慢,像有只极老的钟在墙上走。等补完,柯依柳忽然说:“我想再去西二七坐坐。”白三生说:“我陪你去。”他们便把窟门轻轻锁上,往西去。

西二七的门一开,那股极凉的空气又扑出来,像这窟自己轻轻抽了一口气。柯依柳没点灯,只让白三生把门半掩着。外头光极亮,从门缝斜进来一小片,正落在西壁前的地上。那光又反射上墙,把五道霞照得比点灯还清楚。她走到那断痕前,慢慢蹲下。这次她没再看断处,而是看断痕两边的色。色极薄,像被风吹薄的,又像被一个人的呼吸慢慢磨薄的。她忽然说,这断处两边,其实还各有半道霞。白三生也蹲下,顺着她的目光看。果然,那断口左右,竟有极淡极淡的余色,像霞断时溅出去的两点,又像两滴未说出口的话。他说,像未完的信。柯依柳说,也许就是。她伸出手,又收回来,只把掌心轻轻覆在那光里,像隔着极远极远的距离,和那断霞碰了碰。白三生也把手放上去,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片,正落在那断处,像把它轻轻抱住了。外头有风,极轻极轻,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墙上走了一圈。那五道霞在光里一齐颤了颤,像要飞。柯依柳屏住气。她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想笑,是因为这窟极静,静得让人发松。想哭,是因为那个磨断霞的人,和那些等了许久的人,都早已不在。他们只留下这墙上的半截霞,一句话也不说。可就是这不说,最让人心里发潮。白三生握住她肩膀,极轻。两人就那么蹲着,直到光偏了,霞淡了,才慢慢出来。外头已近黄昏,天边又堆起极薄的云。沈书年远远走来,说,你们又去看西二七了。柯依柳点头。沈书年说,今日学生也问起那窟,我只说,那里头有霞。学生不懂,我也不多讲。有些东西,得自己看,得看进心里。柯依柳说,是。沈书年便笑,说,今晚还要上崖顶吗?白三生说,不去了。今日的霞,已经看过了。沈书年听罢,也不问,只点点头。三人慢慢往回走,沙路上又起了风,吹得人像要飞起来。柯依柳回头看西二七,那矮门早和沙色融成一片。可她知道,那五道霞还亮着,在窟里,在她心里,在将要到来的每一个黄昏。她这样想着,脚步更稳了。白三生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风把两人的影子吹得很长,像两笔极淡极淡的墨,一路向西,又慢慢转回人间的灯火里。等回到住处时,天已半黑,院里的灯正亮着,像在等他们。他们推门进去,像从一场极古的梦里醒来,又像正往另一场更轻更远的梦里走。这一日没有霞,可他们眼里都有。这一日没有太多话,可风都替他们说了。而明日,还会再来。第158窟的门还会开,温如的日志还会被翻开,西二七的霞还会在暗处轻轻一颤,等他们,等风,等下一场五分红霞从天边漫起来。他们知道,这敦煌的日子,就是这样一日接一日地过,像风,像沙,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而他们,正慢慢成为这条河里,最静最静的两粒沙。

(第七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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