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三号,腊月二十九,武汉封城。
那天早上,明轩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在嘉禾旁边坐下。
嘉禾正在择菜,准备第二天的年夜饭。今年的年夜饭订出去二十多桌,从中午要忙到晚上。
“爷爷。”明轩说。
嘉禾抬起头,看着他。
“武汉封城了。”
嘉禾愣了一下:“封城?什么意思?”
明轩解释了一遍。嘉禾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继续择菜,但手上的动作慢了。
那天下午,消息越来越多。疫情扩散,病例增加,各地开始采取管控措施。到了晚上,廊坊也发了通知:所有餐饮场所暂停营业,取消一切聚集性活动。
和平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
“爸,年夜饭得取消了。”
嘉禾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街上的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但没有人看。冷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孤零零的。
“取消吧。”他说。
那是沈家菜馆一百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春节停业。
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老李头的棋摊撤了,张婶的早点铺关了,刘叔的修车摊也收起来了。整条街安静得像睡着了。偶尔有戴着红袖标的人走过,拿着喇叭喊:“不要出门,不要聚集,戴口罩,勤洗手。”
沈家人都待在家里。和平每天刷手机,看疫情数据,越看越焦虑。和平媳妇变着法儿地做饭,但谁也没胃口。念清不能去幼儿园,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让她出门。
嘉禾每天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那条空街,一看就是半天。
有一天,明轩问他:“爷爷,您想什么呢?”
嘉禾说:“想那年非典。”
二零零三年,非典。那时候沈家菜馆也关过一阵子,但没这么严重。那时候嘉禾还年轻,六十多岁,身体硬朗,每天戴着口罩去菜市场,给店里备货。
“那会儿没怕过。”嘉禾说,“这会儿……怕。”
明轩愣了一下:“怕什么?”
嘉禾看着空荡荡的街,沉默了一会儿。
“怕这日子,回不来了。”
三、
二月初,疫情越来越严重。
武汉的医院告急,医护人员告急,物资告急。全国各地开始组织医疗队驰援武汉。廊坊也派出了第一批医疗队,二十多个医护人员,连夜出发。
明轩在新闻里看到那些画面:穿着防护服的医生护士,满脸勒痕,累得靠在墙上睡觉。他看得心里发酸。
那天晚上,他跟和平商量:“爸,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
和平问:“做什么?”
“给那些一线的人送饭。”明轩说,“医院的人,路口执勤的人,他们都回不了家,吃不上热乎饭。”
和平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这情况,能行吗?出去有风险,做出来谁送?”
明轩说:“我想想办法。”
他把想法跟嘉禾说了。嘉禾听完,看了他很久。
“你想做?”
明轩点点头。
嘉禾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旧围裙。
“那就做。”
四、
第二天一早,明轩开始打电话。
先联系区里,问能不能组织给一线人员送餐。区里说好,但得符合防疫要求,做好防护,不能聚集,不能堂食,只能送盒饭。
然后联系医院,问需不需要。医院说需要,太需要了,食堂关了,外卖没人送,很多医护人员只能吃泡面。
再联系物资,问哪里能买到盒饭盒子。和平媳妇跑了三个地方,终于找到一家还开门的批发市场,买了五百个盒子。
最后联系志愿者,问谁能帮忙送。几个老邻居听说了,都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出点力就出点力。
下午,明轩列了一个单子:第一天,先做五十份,送给市医院的发热门诊。菜要热乎,要有营养,要好吃。预算从店里出,不够再说。
嘉禾看着那个单子,点点头。
“五十份。”他说,“我来做。”
五、
二月五号,第一批盒饭出锅。
嘉禾凌晨四点就起来了。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备菜。和平打下手,明轩负责打包,和平媳妇负责统计数量。念清还在睡觉,不知道大人们在忙什么。
菜是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份米饭。嘉禾说,红烧肉顶饱,有时蔬有营养,西红柿炒鸡蛋开胃,搭配着正好。
他站在灶台前,一锅一锅地炒。五十份,不是小数目,但他不着急,每一锅都炒得很认真。
和平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爸,您慢点,别累着。”
嘉禾摇摇头:“不累。给他们做,不累。”
十点,五十份盒饭打包好了,装进保温箱里。老李头戴着口罩,开着三轮车等在门口。他是第一个报名的志愿者,说反正闲着,不如做点事。
明轩把保温箱搬上车,老李头发动三轮,突突突地开走了。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消失在街角。
“能送到吗?”他问。
明轩说:“能的。医院不远。”
嘉禾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六、
第一批盒饭送出去,反馈很快就回来了。
医院那边托人带话:太好吃了!谢谢沈师傅!好多天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嘉禾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明天多做点。”他说。
第二天,八十份。
第三天,一百份。
第四天,一百二十份。
医院的名单越来越长,从发热门诊到急诊科,从急诊科到住院部,从住院部到行政后勤。后来,路口执勤的交警也来了,社区的工作人员也来了,隔离点的志愿者也来了。
明轩每天统计数量,协调物资,联系志愿者。和平负责采买,每天戴着口罩去菜市场,拉回一车一车的菜。和平媳妇负责记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嘉禾每天从早到晚站在灶台前,炒菜,炒菜,炒菜。七十九岁的老人,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和平让他歇着,他不听。
“他们在前面拼命。”嘉禾说,“我在后面炒几个菜,算什么?”
七、
二月十五号,下雪了。
那场雪下得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廊坊都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弯了下来。
明轩早上起来,看见嘉禾已经在厨房里了。
“爷爷,今天雪大,要不歇一天?”
嘉禾没回头,继续切菜。
“雪大,他们也得在路口站着。”他说,“更得吃口热乎的。”
那天,他们做了一百五十份盒饭。嘉禾特意加了姜汤,装在保温桶里,让志愿者一起送过去。
“喝点姜汤,驱驱寒。”他说。
晚上,志愿者带回来一段视频。是在一个路口执勤的交警拍的。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盒饭,对着镜头说:“谢谢沈家菜馆,谢谢沈爷爷,这顿饭,暖到心里了。”
嘉禾看了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准备明天的菜。
八、
二月二十号,明轩统计了一下:从五号开始,十五天,送出去一千八百多份盒饭。
账本上记着:猪肉五百斤,鸡蛋三百斤,大米四百斤,蔬菜不计其数。钱是店里出的,但和平媳妇说,照这个速度下去,撑不了多久。
明轩开始想办法。他在网上发了一条消息,说了沈家在做的事。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来捐款。有老邻居,有老顾客,有看过直播的网友。一百两百,三百五百,凑起来竟然有上万块。
还有人送物资。张婶送来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刘叔送来一袋土豆,说是老家寄来的。老李头把三轮车捐出来专门送餐,说不用加油,他自己出。
嘉禾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帮忙的人,沉默了很久。
“这世上,好人多。”他说。
九、
二月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嘉禾起床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没在意,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切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
明轩看见了,问:“爷爷,您没事吧?”
嘉禾摇摇头:“没事,没睡好。”
中午,他炒菜的时候,忽然扶着灶台,站不住了。
和平冲过去扶住他:“爸!爸!”
嘉禾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嘴唇发紫。
“支架……”他捂着胸口,“支架……”
和平吓坏了,赶紧打120。明轩跑出去迎救护车。念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院子里哭。
救护车来了,把嘉禾拉走了。
十、
医院里,又是急诊,又是检查。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严肃。
“支架没问题。”他说,“但病人太累了。七十九岁的人,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连续二十多天,铁打的也受不了。必须休息,不能再这样了。”
和平连连点头:“好好好,休息,一定休息。”
嘉禾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嘴还是硬的。
“休息什么?明天还有一百二十份呢。”
明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爷爷,您歇着。我来做。”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行吗?”
明轩点点头:“您教了我这么多年,该我做了。”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床上。
“行。”他说,“你来做。”
十一、
第二天,明轩五点就起来了。
他系上爷爷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锅碗瓢盆。一百二十份,他知道是什么概念。但他没有退路。
和平在旁边打下手,问他:“能行吗?”
明轩说:“能行。”
他开始做。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按爷爷教的那样做,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十点,一百二十份盒饭打包好了。老李头开着三轮等在门口,把保温箱搬上车。
明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明白爷爷每天站在这里的感觉了。
不是累,是盼。盼着那些饭能送到,盼着那些吃了饭的人能好好的,盼着这场灾难早点过去。
十二、
嘉禾住了三天院,第四天就闹着要回家。
医生说,可以回家,但要卧床休息,不能干活,不能累着。
嘉禾说行,不干活。
回到家,他确实没干活。但他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明轩做。明轩炒菜,他看着。明轩切菜,他看着。明轩打包,他看着。看着看着,他就开口了。
“火小了。”
“盐少了。”
“那个肉再炖一会儿。”
明轩一一照做。
和平说:“爸,您不是说休息吗?”
嘉禾说:“我歇着呢。嘴没歇。”
十三、
三月中旬,疫情慢慢好转了。
新增病例少了,管控措施松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但沈家的“爱心厨房”还在继续。明轩说,疫情还没结束,一线的人还在,咱就不能停。
三月二十号,他们送出了第五千份盒饭。
那天,明轩特意做了一道糖醋里脊。那是爷爷的拿手菜,也是叔叔最爱吃的。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按爷爷教的那样来。
打包的时候,他在每一个盒饭里放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你们,辛苦了。——沈家菜馆”
晚上,志愿者带回来一堆回执。也是小纸条,是那些一线人员写的。
“谢谢沈爷爷,谢谢沈师傅,饭菜很好吃。”
“吃了你们的饭,又有力气干活了。”
“等疫情结束,一定去店里吃一顿!”
“你们也是英雄。”
嘉禾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沉默了。
明轩问:“爷爷,您怎么了?”
嘉禾摇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怎么。”他说,“就是没想到,做几顿饭,也能让人记着。”
十四、
四月八号,武汉解封。
那天晚上,明轩把消息告诉嘉禾。嘉禾正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听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解封了好。”他说,“能回家了。”
明轩知道他说的“家”是什么意思。那些在武汉的人,那些被困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回家了。
那天晚上,沈家做了一顿特别的晚饭。不是盒饭,是自己吃的。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炸酱面,满满一桌子。嘉禾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
吃饭的时候,他举起酒杯。
“这杯,敬那些在一线的人。”他说,“他们,不容易。”
全家人举起杯,一起干了。
念清也举着她的果汁杯,学大人的样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十五、
四月十五号,沈家菜馆重新开业。
那天早上,明轩打开门,发现门口排着队。不是客人,是那些送过餐的志愿者。老李头、张婶、刘叔,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锦旗,有鲜花,有水果,有自己写的感谢信。
老李头把锦旗展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抗疫先锋”。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锦旗,半天没说话。
张婶说:“沈师傅,这一个多月,您辛苦了。我们都记着呢。”
刘叔说:“您做的饭,我送的时候闻着都馋。等疫情彻底过去,我一定来吃一顿。”
嘉禾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忽然笑了。
“进来坐。”他说,“今天我请客。”
那天中午,沈家菜馆破例没营业。嘉禾亲自下厨,给那些志愿者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糖醋鲤鱼、四喜丸子、炸酱面,把拿手菜都做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的。吃着吃着,老李头忽然哭了。
“沈师傅,这一个多月,我送了几千份饭,没哭过。”他说,“今天吃着您做的饭,哭了。”
嘉禾拍拍他的肩膀:“吃吧,多吃点。”
十六、
四月二十号,明轩做了一次统计。
从二月五号到四月十五号,整整七十天。沈家菜馆送出的盒饭,一共是两万零三百四十七份。
账本上记着:猪肉两千斤,鸡蛋一千五百斤,大米三千斤,蔬菜不计其数。捐款收入和支出基本持平,自家垫了一点,但不多。
和平媳妇说:“咱家这俩月,没赚钱,还搭进去一点。”
嘉禾说:“搭就搭了。钱能再赚,这时候不搭,什么时候搭?”
明轩把那些小纸条收集起来,装在一个盒子里。有医护人员写的,有交警写的,有社区工作人员写的,有志愿者写的。每一张都很简单,但每一张都很真诚。
他想,等念清长大了,给她看这些。让她知道,在二零二零年那个特殊的春天,她的太爷爷、她爸爸、她全家人,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
十七、
四月末的一天傍晚,嘉禾又坐在老槐树底下。
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映得老槐树的叶子都红了。街上又热闹起来了,老李头在摆棋摊,张婶的早点铺开门了,刘叔在修车。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从前。
明轩端了杯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想什么呢?”
嘉禾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想那些日子。”他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吓人。我以为,这日子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回来了。”
明轩点点头:“回来了。”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些送出去的饭。”他说,“两万多份,不知道他们都吃着了没有。”
明轩说:“吃着了。他们都记着呢。”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好。”
晚霞慢慢褪去,天渐渐暗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响着,像在说什么。
明轩看着爷爷的侧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他想,这个春天,爷爷老了。但爷爷的心,还和年轻时一样热。
十八、
那天晚上,明轩在日记里写道:
“二零二零年春天,沈家菜馆停业七十天。但那七十天,我们做了两万多份盒饭,送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爷爷说,他不能上一线,但能让一线的孩子吃口热饭。他做到了。”
“那些小纸条,我会永远留着。等念清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在灾难面前,她的家人没有躲,没有怕,而是站在厨房里,一铲一铲地炒菜,一份一份地打包。”
“这就是沈家。这就是我的家。”
十九、
五月,一切恢复正常。
沈家菜馆的生意又红火起来,预约还是排到两个月后。嘉禾每天早上还是去菜市场,中午在厨房里待一会儿,下午坐在老槐树底下和老李头下棋。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店里吃饭。吃完,他找到嘉禾,深深鞠了一躬。
“沈爷爷,我是市医院的护士。”他说,“二月那会儿,我天天吃您做的盒饭。那时候忙得顾不上说谢谢,今天特意来补上。”
嘉禾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还带着勒痕的鼻梁。
“不谢。”他说,“你们辛苦了。”
那个年轻人眼眶红了。
“沈爷爷,您也辛苦了。”
他走了以后,嘉禾在门口站了很久。
明轩走过去,问:“爷爷,您想什么呢?”
嘉禾说:“想那些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他们都是好孩子。”
二十、
六月,天气热起来。
老槐树的叶子长得很密,洒下一大片阴凉。嘉禾坐在树底下,看着那条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明轩从店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咱家那个‘爱心厨房’,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嘉禾愣了一下:“继续做?”
“不是像疫情期间那样天天做。”明轩说,“是每个月做一次,给那些需要的人送点饭。孤寡老人、困难家庭、还有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
“钱呢?”
“咱家出一点,再找点捐款。”明轩说,“不图赚钱,就图个心安。”
嘉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明轩也笑了。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卖早点的张婶在吆喝,修车的刘叔在敲打,老李头的棋摊上又围了一圈人。
日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