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云宗的山门今天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太阳挂在头顶，毒辣得很。山脚下的白玉广场上挤满了人，全是来拜师的。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也有穿着草鞋的穷小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面挤，生怕错过了仙缘。
负责测试灵根的是个红脸老头，嗓门大得像敲锣，每喊一声“不合格”，人群里就传出一阵叹息。
就在这乱糟糟的人堆旁边，大概五十米远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剑无尘搬了块大石头，稳稳当当地坐着。
他面前竖着一块破木板。
木板是他在路边捡的，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收徒。
字很丑，但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系统在他识海里急得直跳脚。
【宿主，咱们好歹是封天宗，是注定要踩在诸天万界头顶上的宗门，您就弄这么个破牌子？这也太寒酸了！哪怕让本系统变个金匾出来也行啊！】
剑无尘眼皮都没抬，看着远处的人群，淡淡回了一句：“讲究缘分。”
系统差点死机。
【缘分？这帮凡夫俗子懂个屁的缘分！他们只看排场！您看对面无云宗，又是飞舟又是仙鹤的，把这帮土包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您再看咱们这儿，就一块破木板，连个鬼影都没有！】
确实没人过来。
偶尔有几个人路过，看到那块破木板，再看看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的剑无尘，全都露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这人谁啊？跟无云宗抢生意？”
“嘘，小点声。听说是昨天那个把云渺师太打了的狠人。”
“狠人？我看是疯子吧。打了云渺师太还敢坐在这儿收徒？无云宗肯定在憋大招，这人活不过今天晚上。”
“离远点，别溅一身血。”
人群议论纷纷，都绕着剑无尘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系统气得核心代码都在发烫。
【一群有眼无珠的蠢货！坐在你们面前的是谁？是元初！是定义了一切规则的祖宗！只要宿主稍微漏点指甲缝里的灰，都够你们这群蝼蚁飞升成仙了！居然敢嫌弃宿主寒酸？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
剑无尘觉得系统太吵，在心里说了一句：“闭嘴。”
系统立马老实了，只能在识海里画圈圈诅咒这群凡人。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快看！是柳师姐！”
“真的是柳如霜师姐！听说她刚入门就被老祖收为关门弟子，天赋绝顶啊！”
“长得真美，跟仙女似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柳如霜穿着一身雪白的弟子服，腰间挂着无云宗的玉牌，身后跟着几个想讨好她的外门弟子，众星捧月般走了过来。
她脸色很冷，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树下的剑无尘。
昨天云渺师太被打的消息，已经在宗门里传疯了。
大家都说剑无尘背后有个隐世的高人撑腰，所以才敢这么嚣张。
但在柳如霜看来，这完全是剑无尘的手段。
幼稚。
可笑。
他以为找个高人撑腰，在无云宗门口摆个摊子，就能让自己回心转意？就能证明他不是废物？
这种吸引注意力的手段，实在是太低级了。
柳如霜走到剑无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等着看戏。
剑无尘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剑无尘。”
柳如霜开口了，声音清脆，但透着一股子冷意。
剑无尘没动。
柳如霜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故意坐在这里的。”
剑无尘还是没动。
柳如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被退婚，被羞辱，你心里有气，这我能理解。你找人打了云渺师太，又在这里摆摊收徒，无非就是想做给我看，想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想让我后悔。”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但是剑无尘，你太幼稚了。”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是无云宗的天骄，未来注定要踏上长生大道。而你，就算背后有一位高人，你也只是个凡人。外力终究是外力，借来的力量，改变不了你废物的本质。”
“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听我一句劝，趁着无云宗的高手还没出来，赶紧走吧。拿着你背后那位高人给的好处，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别再折腾了。”
柳如霜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仁至义尽。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很有道理，既保留了剑无尘的面子，又点醒了他的痴心妄想。
周围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柳师姐真是人美心善啊。”
“是啊，都被退婚了还这么为前任着想。”
“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剑无尘身上，等着看他羞愧难当，或者痛哭流涕。
这时候，剑无尘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站在面前挡住阳光的柳如霜，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挡着光了。”
柳如霜愣住了。
周围看戏的人也愣住了。
“什么？”柳如霜怀疑自己听错了。
剑无尘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闪开点，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柳如霜那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说了那么多！
她分析了利弊，讲了道理，甚至还带了一点怜悯！
结果这个男人，居然只关心她挡了太阳？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柳如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剑无尘，颤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无药可救！”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跑过来跟这个废物废话。
“师姐，别生气，跟这种傻子计较什么。”身后的跟班赶紧追上去安慰。
柳如霜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她发誓，以后就算剑无尘死在她面前，她都不会再看一眼。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家都觉得剑无尘是死鸭子嘴硬，为了面子连命都不要了。
系统在识海里笑得打滚。
【哈哈哈哈！宿主牛逼！这脸打得，虽然没动手，但是比扇巴掌还响！您看那个女人的脸，都绿了！挡着晒太阳……这种理由也就宿主您想得出来！】
剑无尘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晒太阳是正事。
至于那个女人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
蝼蚁的叫嚣，谁会去在意？
这场闹剧过后，更加没人往剑无尘这边凑了。
大家都忙着去无云宗那边排队。
“下一个！”红脸老头喊道。
一个穿着破烂布衫的少年走了上去。他很瘦，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紧张地把手放在测灵石上。
石头亮了一下，发出一道微弱的白光，然后迅速黯淡下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把光给吞了一样。
红脸老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漏灵之体。”
少年急切地问道：“仙师，我有灵根吗？我能修炼吗？”
“有是有。”老头撇了撇嘴，“但是你这身体就像个破筛子，吸进去多少灵气，就漏出来多少。别说筑基了，你连练气一层都修不到。这种体质，就是个无底洞，浪费资源。”
“不合格！滚吧！”
少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仙师，求求您收下我吧！我不怕吃苦，我可以干杂活，只要能让我留在山上，让我干什么都行！”
“滚滚滚！无云宗不收废物！”
老头一挥袖子，一股劲风直接把少年卷了起来，狠狠地摔在几米开外的地上。
少年摔得满嘴是泥，手掌都被蹭破了皮。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的同情，有的嘲笑。
少年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眼神绝望。
他叫韩林，家里遭了灾，只剩他一个人。他一路乞讨来到这里，就是想求个活路。
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突然，他看到了歪脖子树下的那块破木板。
收徒。
那个奇怪的白衣人还坐在那里，晒着太阳，仿佛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韩林犹豫了一下。
那边虽然看起来像个骗子，但……万一呢？
反正自己已经是废物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剑无尘走了过去。
系统立马来了精神。
【宿主！来活了！有个小子过来了！虽然是个漏灵之体，但在本系统看来，只要积分到位，给他换个神体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韩林走到剑无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仙……仙师，您收徒吗？”
剑无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漏灵之体。”
韩林心里一凉，苦笑道：“是……刚才那边的仙师说我是废物……”
“确实是废物。”剑无尘语气平淡。
韩林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果然。
到处都一样。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
“不过。”
剑无尘的声音再次响起，“废物有废物的用法。筛子虽然漏水，但若是把筛子堵上，或者干脆把水换成石头，也就漏不出去了。”
韩林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您……您有办法？”
剑无尘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地：“站着。等人齐了再说。”
韩林愣住了。
这就……收了？
不测灵根？不看资质？也不嫌弃他是废物？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地磕了个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站到了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系统很满意。
【这就对嘛！开张大吉！虽然是个废材，但只要跟着宿主，以后吊打那个什么无云宗天骄绝对没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姑娘。
她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脸上抹得黑漆漆的，看不清长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袖管是空的。
随风飘荡。
是个独臂人。
她没有去无云宗那边排队。她很清楚，人家连四肢健全的废物都不要，更别说她这种身体残缺的人了。
她一直站在角落里观察。
她看到了剑无尘赶走柳如霜的那一幕，也看到了他收下那个漏灵少年的那一幕。
这个白衣人，很特别。
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石头，看草木。
这种冷漠，她在皇宫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眼里见过。
但那个女人的冷漠带着杀意。
而这个人的冷漠，是纯粹的无视。
因为无视，所以不在乎你是天才还是废物，不在乎你是健全还是残疾。
这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捂着怀里的一个小包裹，快步走了过来。
“我想拜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剑无尘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袖上。
女孩被看得有些紧张，她急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支金钗，几颗珍珠，还有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是她从皇宫逃出来时，拼死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我有钱。”
她把东西递到剑无尘面前，手有些发抖，“这些都很值钱，够交学费吗？”
剑无尘扫了一眼那些东西。
凡俗的金银珠宝，在他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你是那个皇朝的公主？”剑无尘突然问道。
女孩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已经乔装打扮过了，脸上涂了锅灰，穿了破衣服，怎么可能一眼就被认出来？
剑无尘没解释。
元初之眼，看穿因果。她身上的那点皇家气运，虽然稀薄得快要断了，但在他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那个皇后不是你亲娘。”剑无尘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简历，“她想杀你，你为了活命，自断一臂，逃出皇宫。”
女孩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她死死咬着嘴唇，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这些都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是她无数个噩梦的来源。现在却被这个陌生人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你……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发颤，“是要抓我回去领赏吗？”
剑无尘看着她，眼神依旧淡漠。
“少了一只手，经脉不全，周天无法运转。”
“你怎么修炼？”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修仙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讲究圆满。经脉断了，灵气运行到那里就会堵塞，甚至逆流。
强行修炼，只会爆体而亡。
女孩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眼圈有些发红。
是啊。
残废怎么修仙？
但她不甘心。
如果不修仙，她这辈子都要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最后要么饿死在路边，要么被那个女人的爪牙抓回去折磨致死。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我不要长生不老，也不要飞升成仙。”
“我只想活下去。”
“哪怕是最垃圾的功法，哪怕只能练出一口气，只要能让我有力气杀人，有力气自保，我都学！”
“只要你肯教我，我的命就是你的！”
她把手里的金银珠宝往地上一扔，噗通一声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求仙师成全！”
额头撞在石头上，渗出了血。
她没动，就那样跪着。
旁边站着的韩林看着她，眼里满是同情，想去扶又不敢，只能看向剑无尘。
剑无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系统在识海里感慨：【啧啧啧，这丫头够狠。自断一臂求生，是个狼灭。宿主，这可是个好苗子啊，心性坚韧，要是培养起来，绝对是个杀神。】
剑无尘没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虚空中。
一道看不见的波纹荡漾开来。
地上的那些金银珠宝瞬间化作粉末，随风飘散。
女孩听到了声音，以为是被拒绝了，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收起来吧。”
剑无尘的声音传来。
女孩愣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东西……没了……”
“我是说，把你那不值钱的膝盖收起来。
“既然想活，那就站着活。”
“跪着，练不出杀人的剑。”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冲刷着脸上的锅灰，留下一道道黑白相间的印子。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那只独臂胡乱地擦着脸，声音哽咽却响亮：
“是！师父！”
剑无尘看了看天色。
太阳快落山了。
无云宗那边的热闹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转身，背着手，往那座光秃秃的荒山上走去。
“走了。”
“回宗。”
韩林和女孩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夕阳下。
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带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和一个独臂的脏兮兮女孩，慢悠悠地走向那座看起来荒凉无比的山头。
而在他们身后。
无云宗那金碧辉煌的山门，在夜色中亮起了灯火，歌舞升平，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系统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带感。
【宿主，咱们这开局，有点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