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西区第一只双层袋上缓缓移开，斜斜地爬上院墙，照进后院的枣树底下。我放下手里的陶罐，没再去看那束停在“智启”二字上的光。厅门半掩，铜牌搁在案角，米屑扫净了，竹夹收进了袖袋。我转身走出主厅，脚踩过青石板接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草，步子慢了下来。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灶屋方向传来水瓢碰桶沿的轻响。我走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从篮子里取出一块素布，针线早穿好了，线尾打了个结。顾雅柔听见动静，小跑着过来，辫子一跳一跳的。她站在我身边，仰头看我手里的绣活。
“娘，我也能绣吗？”她伸出小手，指尖蹭了蹭布面。
我剪断线头，把针递给她，握着她的手穿了一针。她抿着嘴，认真拉线，歪歪扭扭绣了个点。我摸了摸她脑后的发绳，说：“以后你想绣啥都行。”
桌上摆着四个饭团，刚蒸好的灵泉水稻饭团，外皮微焦，掰开还冒热气。顾承安抱着个小陶盆冲进来，盆底垫着碎瓦片，里面种着一株嫩苗，叶子泛着七彩光泽。他把盆往桌上一放，差点碰翻饭团。
“娘！你看！”他喘着气，“我用学里发的红花换的玫瑰苗，先生说我能当小掌柜了！”
我拿帕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点头说：“嗯，将来你的田庄比咱们这大十倍。”
他咧嘴笑了，摘下草帽扇风，又跑去院角给苗浇水。顾柏舟这时扛着锄头进门，裤脚卷到小腿，鞋面上沾着泥。他把锄头靠在墙边，洗了手，在我对面坐下。我没说话，递给他一个饭团。他咬了一口，嚼得慢，眼睛看着两个孩子。
“昨儿厅里来的人，我都听说了。”他咽下饭，声音低，“周记粮行全走你这条线，通远商队也接了货。”
我点头，低头整理针线篮，手指拨过几卷不同颜色的线。“他们愿意合作，是米好，袋子也好。”
“不光是米。”他伸手，把我袖口别歪的布带扯正，“是你让人信了，女子也能撑起一片田。”
我没抬头，只把线轴一个个摆齐。远处有鸡叫，院外的小路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个小布袋，喊着：“我的‘智启’蜜心薯能存一百天！”其他孩子跟着笑闹，声音渐渐远了。
午后日头正高，我牵着顾雅柔的手往田埂走。顾承安早就跑了过去，带着三个同村的孩子蹲在路边。他们拿树枝在地上划出方块，说是贸易站的铺子，又用小藤筐装野果，贴上纸条写“金纹豆酱”“露采茶芽”。一个胖小子站在前头，挺着肚子大声说：“我这袋米阴凉处放百日不坏，买三送一！”
孩子们拍手叫好。顾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念：“根据第七条，旧袋可换新袋，积五得一，不可折现。”念完还得意地抬头看我一眼。
我没走近，只站在田头的树荫下。顾雅柔仰脸问我：“娘，我也能写个名字贴上去吗？”
我蹲下来，替她扶正小辫子上的红绳。“当然能。”我说，“等你字写得好看了，就绣在自己的袋子上，谁都能认得。”
她点点头，小手抓着我的袖子，眼睛亮亮的。阳光落在稻田上，水面反着光，像撒了一层碎银。远处几户人家的屋顶飘着炊烟，窗纸上隐约映出人影，有人坐在灯下缝布袋，针线来回，动作不停。
太阳偏西时，顾柏舟从地里回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人提着篮子，里面是刚摘的金纹豆，豆荚饱满，油光发亮；有人抱着两捆晒干的草药，说是特意留下的好料。他们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说：“云掌柜，这点东西，给孩子尝个鲜。”
我接过篮子，道了谢，请他们进屋喝茶。他们摆手，说还有活要干，转身走了。走在最后的老张回头说：“如今咱村卖的米，外头都认‘智启’字号，连县衙采买都点名要这个。”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背影走远。夕阳把院子拉得长长的，地上影子连成一片。我关了半扇门，留一道缝透光。
夜里起了风，吹得檐下晾的布袋轻轻晃。一家四口坐在院中，两张矮凳，一张长板。顾承安靠在顾柏舟肩上，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白天画的“合约书”。顾雅柔坐在我腿上，身子软下来，呼吸匀了。我摇着蒲扇，一下，一下。
头顶星星亮起来，密密的，不闪。远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昏黄。我眯眼细看，有一家的窗影里，是个女人坐着缝袋子，针线上下，时不时停下，对照手边一张纸——那是“智启”字号的绣样图。再远些，另一户的墙上挂着个木牌，写着“旧袋回收处”，下面堆着十几个洗净的麻袋。
顾柏舟轻声说：“村里越来越多人家在做这事。”
我嗯了一声，没多话。扇子摇得慢了。
顾承安忽然动了动，嘟囔一句：“……我的田庄……要种满七彩玫瑰……”
顾柏舟笑了，抬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顾雅柔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手腕上，睡熟了。
我抬头看天，北斗的勺子斜斜指向北方。院角的陶盆里，那株七彩玫瑰苗静静立着，叶片在夜风里微微颤。远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剩我家院中这一片光。
扇子落在我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