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毒的妇人对着皇帝露出狞笑,笑出一口狰狞的獠牙。
朕的后宫岂容得下如此毒妇!
午睡结束的皇帝心中冷笑,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地在折子上抒发自己的怒火。
刚批好的折子没有去到应该去的地方,反而被心气儿不顺的皇帝愤愤扔到了地上。
写得都是些什么!
不知所谓!
就知道糊弄朕,全天下没一个好东西!
苏培盛知道皇上对政务的重视,便下去捡折子。
皇帝一声怒喝:“大胆!放肆!你竟敢干涉朝政!”
美梦破碎的皇帝无条件迁怒所有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培盛噗通就跪下了:“奴才不敢,还请皇上息怒,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简单辩解完又关心一番皇上后,他就不再多话,战战兢兢等待审判。
伴君如伴虎,乃是世上至理名言,皇上发无名火也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苏培盛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跪在地上的。
但仍然不能避免对死亡的恐惧,眼泪争先恐后地在眼眶中凝聚,不是靠什么自制力就能拦住的。
最近皇上每每睡醒都是一天里头最好说话的时间,不想今日来了个惊天大反转。
还不如和从前那样每天都皱着眉头,烦心呢,好歹那样子的皇上,他熟悉,应对起来驾轻就熟。
皇帝没有被打动,大声咆哮:“欣常在失子,朕如何能安!”
苏培盛也没有被迷惑,皇上没的孩子多了,前不久就有个被打入冷宫的芳贵人也失了孩子,不见皇上气成这样。
看来,此次的怒火是不能明说的理由。
难道,自己就要这样稀里糊涂死去了吗?
“苏培盛。”
能活!皇帝带着冰碴的呼唤让苏培盛立刻就振奋了起来,静候指令。
“朕要你细细查探欣常在滑胎背后可有旁人插手,务必!一个不落!”
“嗻!”
跪了区区一盏茶的功夫,完全不影响苏大公公迅捷的脚步,这点儿小小的不适,还称不上问题。
只是没想到,居然真是欣常在失子惹出来的祸端。
养心殿重新陷入沉默,皇帝紧咬牙关,暗恨自己竟然也会被片刻温情所迷惑,失去了对人最为基础的判断。
还在幼儿身躯的影响下,撒泼打滚!
对于一个大人,对于一个额娘,孩子的撒泼打滚有何用处!
更荒唐的是,明明早就察觉了不对,偏偏为了那一丁点期待,自欺欺人。
岂是明君所为。
白日在养心殿决定封心锁爱的皇帝,一到夜里,便开始嚎啕大哭。
乳母焦急地抱着公主来回踱步,试图诱哄公主多少吃一点儿,然后就去睡吧。
可平日非常好带的温宜,小脑袋偏来偏去,怎么也不肯吃,小嘴张开到了最大,哭了个天崩地裂。
实在是小孩子的身体自控能力太弱,皇帝的情绪又太过剧烈,明明应该愤怒,可哭声中更多的好像是在宣泄委屈。
再一次成了一个没有被满足期待就开始撒泼打滚的孩子。
曹琴默猛得从床上坐了起来:“本宫好像听到公主的哭声了。”
今晚守夜的是乐袖,立刻便往外头走去:“奴婢这就去看。”
曹琴默哪儿还等得下去,披了件外衣就也跟着过去,一见里头闹哄哄的样,便气白了脸:“你们是怎么做事的!叫公主哭坏了嗓子怎么好!”
皇帝便从乳母怀里到了曹琴默怀里,这下好了,哭也不够了,小手一撑,拼命朝远离曹琴默的方向挣开,挣不开,四肢顿时就开始胡乱舞动。
“啊!”
曹琴默痛呼一声,被打中了胳膊,她也不躲,只更紧地抱着温宜流泪:“究竟是怎么了呀,从下午开始就哭得这样难过,真是要把额娘的心都哭碎了。”
她的哭泣和名字一样沉默,与皇帝的喧闹截然相反,也没有注意到,怀里的孩子虽然还在动,但幅度已经小了很多,朦胧的泪眼隔着水珠将视线落在了胳膊上被打中的地方。
乳母生怕自己今晚就要被赶回内务府,不错眼地盯着,小声道:“娘娘,公主仿佛好些了。”
皇帝公主的确不再是方才声嘶力竭地模样,却还是怎么都不肯睡,而且,不愿意再搭理曹琴默了,之前,不论是哪个公主,对待曹琴默都是十足十的亲昵乖巧。
曹琴默便想着先让孩子吃奶填饱肚子再说,也不行。
不肯睡,也不肯吃,谁都不许近身,扒在曹琴默身上,却又不理人。
烛火被一盏一盏吹灭,屋子里只剩下抱着孩子的曹琴默与清冷的月光。
哭得打嗝的孩子精力已经用光,努力睁开眼皮的模样叫她心疼万分。
纤弱的臂膀围成港湾,刚好只够承担一个孩子的分量,曹琴默讲述着代代相传的睡前故事:
“从前,月宫里有只小兔子……”
皇帝公主被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悠车里,原本已经睡着的孩子突然蹬了下腿,又清醒过来。
故事已经讲完,曹琴默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女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晃着悠车,唱起了记忆中母亲为她唱过的歌谣:“摇啊摇,小宝宝,快快睡觉觉……”
这不是皇帝熟悉的歌谣,太后是满族包衣,曹琴默是汉军旗出身,从前也不是京城人,她们原本就不可能唱同一首哄孩子的歌。
皇帝公主伸出小手抓住攥住曹琴默的一根手指,努力地与本能做抵抗。
他想要的是额娘哄睡的歌谣。
他想要的其实也不是额娘哄睡的歌谣。
悠车渐渐停止晃动,推着悠车的手正在为曹琴默自己抹泪,担心到了极点,反倒冷静坚毅起来,泪水无需抹去也开始干涸。
她抿唇,下定了决心:“好孩子,快睡吧,不睡怎么能平安长大呢,只要我的温宜可以夜夜安眠,只管叫我短寿十年,二十年!”
她轻声呢喃:“额娘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善事,恶事,荒唐事。
对着温柔的月光,曹琴默立下誓言。
在母亲的馨香下,孩子已然入睡。
不去想阴谋诡计,不去看蛇蝎心肠,不去听惑耳之声。启祥宫里没有皇帝,只有依靠慈母的幼儿。
你说是为我好,那么,就是为我好吧。
真心,真心最要紧。
曹琴默没有应誓的惶恐,只有孩子安好的欣喜,也没有离去,只是再一次哼唱起安眠的曲调。
歌谣越过虚实的界限,在梦境飘荡。
模糊的人脸阴森,瘦长的阴影蔓延,矮小的男孩儿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奔跑,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世界被阴影侵占之前,他找到了母亲。
母亲的裙摆下沉睡着需要保护的婴孩,他扑上去,合二为一。
……
养心殿的皇帝眼睫颤抖,最终却仍是紧闭
——但愿长醉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