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邵经府上却已乱成一锅粥。
天色黑透,雪粒子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罗春妹摆好了饭菜,左等右等不见公公回来,心里也开始发慌。
邵经下衙回来,听说老爹下午出门,至今未归,起初还没太在意,以为老爷子在归宁城哪里闲逛迷了路。
可等了半个多时辰,雪越下越大,人还没影,他就坐不住了。
“爹出门时说去哪了吗?”邵经黑着脸问妻子。
“没有啊,就说出去转转,散散心。”罗春妹也急。
“带钱了吗?穿得厚不厚?”
“带了点碎银子,穿着那件厚棉袍。”
邵经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安。老爷子脾气倔,人生地不熟,可别出什么事。
他再也等不下去,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同时对儿子邵匡道:“你在附近看看,我去前面的南门大街方向看看!其它人都在等着!”
他一路穿过了几条街巷来到南门大街转了一圈,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外地口音的老者。
一无所获。雪夜寒冷,路上行人稀少。
邵经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老爷子会不会是听说自己办事不力,一赌气自己回宿阳了?还是出事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直奔镇抚司衙门。这个时辰,胡元多半还在。
果然,胡元正在值房里对着几份刚送来的各地密报皱眉,听说邵经急匆匆找来,忙迎出来。
“邵大人?这么晚,出什么事了?”胡元见他脸色难看,心里一凛。
邵经也顾不得面子了,一把抓住胡元胳膊,压低声音,语气焦灼:“老胡,帮个忙!我爹……我爹下午出门,到现在没回来!归宁城他不熟,天又下雪了,我担心……”
胡元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什么?邵老伯走丢了?这还了得!”
他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对值夜的副手吼道,“快!传我的令,今夜在归宁城各门值守、巡街的所有弟兄,立刻留意一位身材高大、约莫六十多岁、外地口音、姓邵的老者!穿着……邵将军,老伯今日穿什么衣着?”
邵经连忙描述了一番。
胡元补充:“通知各坊里正,若有发现,立刻报到镇抚司或指挥司!再派两队人,沿着老伯可能去的地方扩大寻找!重点是客栈、茶楼、酒肆,还有……城门!”
副手领命飞奔而去。
胡元拉着邵经进了值房,给他倒了杯热茶:“邵大人,别急,老爷子或许只是在那儿耽搁了。我这就加派人手,只要老爷子还在归宁城,一定给你找出来!”
邵经握着温热的茶杯,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后悔,后悔自己这些天只顾着衙门的事,没多陪陪老爹,没把他念叨的事放在心上。要是老爹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下去。
时间在焦虑中一点点流逝。
镇抚司的人被调动起来,雪夜里,不少街巷都响起了询问和找寻的声音。
邵经如坐针毡,几次想亲自出去再找,都被胡元劝住。
“你现在慌慌张张出去,反而添乱。我已经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一有消息立刻会报回,再等等。”
就在邵经几乎要按捺不住时,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镇抚司的校尉跑了进来,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对着胡元和邵经行礼:“大人,邵大人,有消息了!”
“在哪?我爹怎么样了?”邵经腾地站起来。
校尉憋着笑,回道:“弟兄们刚查到,傍晚时分,有一位符合邵老伯特征的老者,进了……进了劝农使王东元王大人的府邸。据王大人府上门子说,是邵老伯自己找去的,后来被王大人亲自迎进府,至今……还未出来。”
邵经愣住了。
胡元也愣住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家伙!邵老爷子这是访友去了,害我们虚惊一场!”
邵经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尴尬、担忧、释然、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老爹对酒坊的执念,想起他骂自己“忘恩负义”时的激动,忽然全都明白了。
老爷子这是等不及,自己去开辟“战线”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对着胡元抱拳,真心实意道:“老胡,多谢!兄弟们辛苦了,这下雪天的……”
胡元摆手:“行了,跟我还客气。人找到就好。快去吧,去王大人府上接老爷子。”
邵经点点头,再次道谢,转身大步走出镇抚司衙门。
他出了镇抚司,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
他快步走了一段,又停下,转身折回镇抚司衙门。
胡元正准备再喝口热茶暖暖,见他回来,奇道:“邵大人?还有事?”
邵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急切和尴尬,对胡元道:“老胡,还得再麻烦你件事。我这就去王大人府上接我爹。烦请你派个腿脚快的弟兄,去我家里跟我内人说一声,人找到了,在王大人府上,让她别担心,也……也别声张。我稍后就接爹回去。”
胡元了然,这是家丑(虽不算丑,但总归是乌龙)不想外扬,也是体贴家里妻儿悬心。
他爽快点头:“行,我这就安排人去。”
邵经再次谢过,这才真正朝着王家方向赶去。
雪下得紧了,路上已积了薄薄一层。
他深一脚浅一脚,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爹,该怎么开口。抱怨是肯定要抱怨的,但王大人和同宜兄都在场,话又不能说得太重……
到了王府,门子已经知道里面那老爷子是邵经的爹,连忙行礼:“邵将军,邵老太爷和老爷、少爷都在里头用饭呢。”说着便引他进去。
穿过前院,刚到正堂外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邵老爷子有些高昂又带着酒意的声音,正说到什么“酒曲要温,下窖要准”,间或夹杂着王同宜温和的询问和王东元低低的应和声。
邵经深吸一口气,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暖意和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他爹邵老爷子坐在客位,脸上泛着红光,说得正起劲,王东元父子含笑听着,戚白秀则在一旁安静地布菜添酒。
“爹!”邵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压着火气。
屋里几人同时转头。
邵老爷子看到儿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道:“邵经?你怎么来了?吃过没?快,王大人和同宜正听我说咱们宿阳酒的门道呢!”
王同宜和戚白秀起身相迎。王东元也站了起来。
邵经先向王东元郑重行了一礼:“见过王老。深夜叨扰,实在抱歉。家父给府上添麻烦了。”说着,又对王同宜和戚白秀拱手致意。
王东元摆手:“邵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邵老哥是客,何来叨扰?我们相谈甚欢。”他看得出邵经脸色不好,显然是着急寻父而来。
邵经没坐,走到邵老爷子身边,眉头拧着,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焦躁和后怕掩饰不住:“爹!您出门怎么也不说一声?这么晚不回家,天又下雪,您知道我多担心吗?我差点以为您……我找不到人,没办法,都惊动镇抚司,满城衙役弟兄冒着雪在找您!要是再找不着,我、我都得去求见王上,请调军营的人帮忙了!您说您这么大年纪,人生地不熟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
他是真的急了,也吓着了。
邵老爷子刚开始还笑着,听到“镇抚司满城找人”“惊动镇抚司”“要请调军营”,笑容慢慢僵住,手里的酒杯也放下了。
他光顾着激动和说道,完全忘了这茬!
他只想着来王家办事,觉得等不到人自己回去便是,却没想到儿子回家见不到他,会急成什么样,更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老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又是尴尬,又是懊悔,还掺杂着对儿子担心的理解。
他搓了搓手,讷讷道:“我……我就想着来跟王大人、王公子说说话,没想那么多……瞧我这记性,该找人给你捎个信儿的……我,我给王大人府上添麻烦了,也让你……”
他看向儿子焦急未褪的脸,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王东元连忙打圆场:“邵将军切莫动气,也是老夫疏忽。邵老哥来府上,是贵客,我们聊得投机,一时忘了时辰,更没想到让你如此担忧。说起来,是我们待客不周,该早些派人去府上知会一声才是。”
他这话,把责任揽过去一部分,给邵老爷子台阶下。
戚白秀也温言道:“邵将军关心则乱,想必还未用饭吧。我这就让厨房再添几个菜,温些饭食,将军也坐下,陪伯父和王大人、夫君再用一些,暖暖身子,也压压惊。”说着,便转身要出去安排。
邵经连忙道:“王夫人,不必麻烦了……”
王同宜笑着拉邵经入座:“邵兄,既来之则安之。家父与邵伯父相谈甚欢,于工坊营造、地方技艺传承,多有启发。你也听听,伯父对宿阳酒的感情和见解。”
话说到这份上,邵经再站着生气也不合适了。
他叹了口气,向王东元和王同宜再次致歉,然后才在父亲旁边坐下。
戚白秀手脚麻利,很快让厨房加了两个热炒,一碗热汤面,又烫了壶新酒。
经这么一打岔,刚才的热烈气氛稍缓,但也更添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邵经吃着热汤面,听着父亲又开始絮叨宿阳酒的种种,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父亲在王东元父子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忽然觉得,老爷子虽然莽撞,但这股为了家乡豁出去的劲头,自己好像……确实差了点。
王东元看着邵经脸色缓和,便开口道:“邵将军,方才邵老哥与我们详谈了宿阳酒坊的现状与困局,同宜也分析了几点关节。此事,关乎一地技艺传承与民生,确有深入察看的必要。”
邵经放下筷子,正色道:“王老,家父爱乡心切,言辞或有夸大。宿阳酒之事,还需实地勘验,依法依规。若确有可为,工坊总衙按章程办理便是,万不可因家父情面或末将之故,有所偏颇。”
王东元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邵经,粗中有细,分寸拿捏得好。
“邵将军放心,老夫虽不赞同盲目大兴工坊,但对有益民生、挽救地方特色之物产,亦非泥古不化。一切自有法度。”他看向儿子,“同宜,你以为如何?”
王同宜早就心里有数,闻言便道:“爹,邵伯父,邵兄。工坊总衙初立,各地申报如雪片,确需实地勘察,甄别优劣,厘定扶持次序与方式。宿阳酒坊,可归为‘传统特色技艺振兴’一类,此类项目,考察重点在于技艺传承是否可续、地方支持是否有力、市场潜力是否可期。”
他转向邵老爷子,语气诚恳:“邵伯父,若您方便,晚辈打算,最迟后日,便随您一同前往宿阳,实地看一看。一来,验证您所言诸般情况;二来,与当地官府、酒坊老师傅、乡绅当面聊一聊,听听多方说法;三来,也需踏勘可能的坊址、水源、粮源等。您看如何?”
邵老爷子一听,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又站起来:“后天?好!好啊!王公子肯亲自去,那是我们宿阳的福气!我随时都能动身!我给公子带路,保管把最真实的情况都让你看到!”
邵经却有些担心:“同宜,你公务繁忙,后天便去,是否太仓促?而且此去宿阳,路途不算近,如今又下雪……”
王同宜笑道:“邵兄不必担心。总衙事务虽多,但实地勘察本就是重中之重,排在日程上的。宿阳距离归宁,快马加鞭或乘车,两三日路程,也正好沿途看看民生。此事我已思量,宜早不宜迟。早一日看清,早一日决策。”
王东元也点头:“既已决定,便早些成行。同宜,你去时,带上工坊总衙里懂酒坊的吏员。记住,多看,多听。”
“孩儿明白。”王同宜应道。
邵经见王家父子安排得有条不紊,心中感激,举起酒杯:“王老,同宜,如此,便多劳费心了!我敬二位一杯!家父……就烦请同宜兄路上多照应。”
他又看向自己爹,“爹,您路上也听王公子的安排,别逞强,别乱跑。”
邵老爷子这会儿心情大好,满口答应:“放心放心!我都听王公子的!”
他也举杯,对着王东元道,“王大人,多谢!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我们宿阳人记着!这杯,我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王东元也浅浅抿了一口,道:“邵老哥,路上保重。同宜年轻,许多事还要你提点。”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王府这顿一波三折的晚宴,终于接近尾声。
雪已停歇,月色清冷地洒在覆着一层银白的庭院中。
王东元和王同宜将邵家父子送至府门外。
邵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微醺却精神亢奋的父亲,不住地向王东元父子道谢、告辞。
“王老留步,夜寒,快请回吧!”
“同宜兄,后日一早,我让家里备好车马,再来府上与你会合。”
“王老,王公子,多谢款待!多谢!老汉……老汉真是……”邵老爷子舌头有点打结,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又被儿子轻轻拉了一下,示意他莫要多言失态。
王东元站在台阶上,面带温和的笑意,连连摆手:“路上小心,雪后路滑。邵老哥,后日让同宜去接你便是。慢走。”
望着邵经半搀半扶,引着步履有些蹒跚却背脊挺直的老父亲,慢慢走入巷子昏黄的灯火与雪光交界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王东元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默。
他站在冰冷的空气中,久久未动,只望着那父子二人消失的方向。
王同宜侍立在父亲身侧,察觉到父亲情绪有异,轻声唤道:“爹,外头冷,还是回屋吧。”
王东元仿佛才从悠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叹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裹着白雾,消散在寒气中。
“同宜啊,”王东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为父……为父今日,像是被那邵老爷子,用一坛子他们宿阳的土酒,给浇醒了头。”
王同宜一怔,不解父亲何出此言。“父亲?”
王东元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少见的迷茫与深刻的反思,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爹这一辈子,自入仕以来,心心念念,开口闭口,便是‘为国为民’。自问所思所虑,无一不是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大处着眼。反对工坊,是恐其动摇农本,害了百姓根基;支持农政,是为保天下粮仓,使万民不饥。我总觉得,这便是‘为民’了,是站在高处,替他们谋万世之安。”
他顿了顿,脚步略显沉重地往府内走去,王同宜连忙跟上。
“可今日见了这位邵老爷子,”王东元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他不懂什么大道理,说不出以工拓财、以农为本的策论。他心里装的,就是他们宿阳那个快要散架的老酒坊,是那些越来越少的酿酒老师傅,是村里一天比一天空旷的巷子,是怕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手艺和香气,断送在他这代人手里。”
父子俩已走回温暖的正堂,炭火余温犹在。
王东元没有坐下,背着手站在方才邵老爷子坐过的位置旁,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炽热而质朴的念想。
“他为了这个,能拉下老脸,一个人摸到咱们家来,能蹲在咱们府门外苦等,能在饭桌上,不顾体面地倒那些在外人看来或许是‘鸡毛蒜皮’的苦水。”
王东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言的触动,“他所求的,不是多大的利,不是多高的官,甚至不一定能成。他就是想试一试,为他从小喝到老的那口酒,为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伙计,为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却留不住人的小地方,挣一条活路,留一点念想。”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中竟有些许愧色:“我反对工坊,道理或许没错,是怕走偏了,伤了根本。可若因怕走偏,就一刀切地拦着,对那些像宿阳一样,本就因循守旧、生机渐逝的地方,对那些像邵老爷子一样,只想为家乡寻条出路的老百姓来说,我所谓的‘为国为民’,是不是……反而成了一种冷漠的桎梏?我只看到了可能的风险,却忽略了他们现实的困境和恳切的希望。”
王同宜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深刻地剖析和质疑自己坚守的理念。
父亲一向是权威、是原则的象征,此刻却流露出如此罕见的犹疑与自省。
“爹,”王同宜斟酌着词语,缓声道,“您常教导孩儿,治政如医病,需辨证施治,不可偏执一端。农为国本,固然是至理。然天下之大,非仅农田。邵伯父此行,虽急切,却恰似一剂引药,让我们看到了病灶所在,也看到了民间真实涌动的、求变求活的力量。”
王东元转过身,看着儿子年轻却沉稳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沉重的思考。
“你说得对。是为父先前,有些执念了。眼里只见其‘末’可能伤‘本’,却未深想,若‘本’已孱弱,‘末’之生机或可反哺。更未细察,这‘末’中,亦承载着无数百姓的生计、技艺与乡愁。”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同宜,此次你去宿阳,务必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不仅要看酒坊能不能建,更要看,怎么建,才能真让邵老爷子这样的老匠人安心,让离乡的年轻人看到回来的价值,让宿阳那方水土,重新焕发活力。这,或许才是工坊新制,在那些亟待拯救的传统地方,该有的样子。”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同宜肃然应道,“定当细致察访,不偏听,不轻断,将实情原原本本带回。”
王东元点了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挥手:“不早了,去歇息吧。对了……若是方便,回来时,真带两坛宿阳老酒。我也想尝尝,到底是怎样一番滋味。”
王同宜应下,他知道,今夜于父亲而言,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待客,更是一次信念的微妙变化。
而自己肩上的这次宿阳之行,也不再仅仅是一项公务考察,更成了连接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调和宏大理念与具体民生的一次重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