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坠北疆荒原,漫天血色余晖铺满狼藉战场。
赵剑鸣金收兵,数万司隶、凉州、羌骑各部次第回撤,在荒原上搭起了临时营寨。
雁门军各部划分防区,就地起壕立栅、竖旗结营;医兵优先抢救重伤将士,轻伤者自行包扎归队;一部分将士清扫整片战场,收拢鲜卑遗留的兵器、甲胄、牛马、辎重,清点斩获、救治伤卒、收敛忠骨,一切有条不紊,肃然有序。
荒原之上,营帐层层林立,炊烟袅袅升起。伤兵的低喘、军医的呼喝、士卒搬运辎重的脚步声交织成片,大胜之下,全军依旧紧绷弦,无一人骄纵懈怠。
赵剑同时派出数十队兵马,沿路把遭鲜卑劫掠的幽州百姓陆续收拢回营寨。
雁门军杀到后与鲜卑兵马厮杀时,百姓们虽然战战兢兢四处逃避战火,但他们并没有感激雁门军的解救,只是在庆幸自己不会被胡骑掠走。
胡骑是被打跑了,这些被胡骑掳掠的幽州百姓,在刻意躲避着雁门军。
但夜晚临近时,他们又担心起雁门军不会管他们的,都在战战兢兢等待着。
他们是有机会逃跑,但往哪里跑呢?
家园已毁,即便还有断壁残屋可住,那过夜御寒的衣物呢,赖以生存的牛羊呢,填补肚子的食物呢。
这些都在胡骑抢掠的辎重里,没有这些,他们不管去了哪里,怎么活?
幽州边地百姓听闻过雁门军军纪,也听闻雁门军待百姓如亲人,但那些只是传言。
原来的幽州之主公孙瓒告诉他们:雁门军每安抚一村,就会暗中登记丁口,凡是十五到五十岁男子,迟早要被强行编入队伍,送到前线打仗;所谓“爱民如子”只是缓兵之计,等大家放下戒心,就要按册抓丁。
公孙瓒还告诉他们:赵剑一旦占据幽州,会把成千上万的凉州羌家部落迁到幽州北地,和汉人杂居,分汉人的田、占汉人的水。羌人无国法,有事只听赵剑,将来幽州百姓就反成寄客了。
幽州百姓最怕两件事:被强征当兵、被强迫迁徙。公孙瓒传出的话,令幽州百姓不得不抵触雁门军。
后来的袁绍说:赵剑所谓救百姓、为百姓做主都是假的。雁门军先暗中勾连胡骑,放胡骑入塞抢一遍,他们再“打跑胡人”,挑好的财货、壮丁私吞,只把残次的东西扔给百姓做样子;表面归还牛羊,暗地里记下谁家有好畜,等大军一走就回头来征调、强征为军资。
雁门军还会强迫非占领地百姓迁徙至其管辖地区,那些不愿迁徙的人,夜里会被悄悄拖走;愿意迁徙的,到了以后并不会给田给地,是拉去当苦役、戍西疆。
袁绍的这些话,幽州百姓半信半疑,这让他们不敢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雁门军身上。
现在的幽州之主袁谭说:赵剑本就是凉州的强豪,惯于借“安边、恤民”的名头笼络人心;其帐下多是西羌诸部之人,生性桀悍,只畏其威,不习汉法。一旦让雁门军以任何理由踏入幽州地界,迟早会找借口留驻、干预郡县事务。
又说,赵剑惯用一套手段:先施小惠,再诱民迁徙,把其辖区之外的人丁、财富慢慢抽往其辖区安置,之后就会加重税负,盘剥迁徙百姓的血汗,供其养兵、扩张。
袁谭还刻意提醒:幽州是袁氏世代镇抚之地,其才是本土的主守;雁门军再和善,都是表面文章,今日待你宽厚,来日必会露出本性,或是强征粮草,或是强拉丁壮从军。
无论是公孙瓒、袁绍,还是袁谭,他们的流言并不指控赵剑已经作恶,而是反复渲染“防其将来”:不必等他来犯,便先让幽州百姓心里存下戒备,凡赵剑的兵马,再好的举动,都别轻易信从。
三人都不贴告示,都是让心腹细作在茶肆、集市、路上闲谈时随口说起,越传越广,悄悄在幽州民间埋下一道隔阂。
时间一久,幽州百姓开始忌惮赵剑,忌惮其麾下兵马。
公孙瓒盛时,漠北异族忌惮其麾下“白马义从”,多以小股游骑伺隙抄掠,不敢摆开大军久驻;待到他全力与袁绍相争、边备松弛之后,乌桓、鲜卑便愈发放肆,入塞抢掠频繁。
那时,幽州百姓在苦难之中,都在盼望着公孙瓒替他们讨回血债。
袁绍之时,以恩爵羁縻乌桓与鲜卑,能暂禁其大举入寇,却不能绝小股抄掠;且袁绍有时甚至默许、利诱乌桓骑兵当自己的雇佣兵,战时随他出征。
袁绍并不真心投入资源经营北边边防,只是把胡部当成制衡工具,边民常受其苦。大股胡骑一般不公开大闹,但“以掠补利”的习惯没有断。
及至袁谭时,袁家内耗,边备大弛,蹋顿、步度根之流便无所忌惮,大股胡骑也敢南下劫掠,幽州北境几成胡骑猎场。
袁谭一方面忌惮胡骑,另一方面又想留着“边患”当借口,同时暗存借胡自重,必要时拉拢鲜卑、乌桓对付袁尚、对付赵剑的心思;他很少主动出塞痛击,大多只是闭城自守,任凭乡聚被抄掠,只保州治与大县不失,放弃外围边地。
公孙瓒、袁绍、袁谭的心思,幽州百姓不懂,但他们都把脱离苦海,把驱赶胡骑的希望寄托在了三人身上。
但这三人的存在,并没有让他们脱离苦海。
至于赵剑,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这一次,胡骑又来了;这一次,袁谭依旧不管。
而赵剑的雁门军来了!
雁门军会如何对待他们呢?这些已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苦难百姓,在躲避之中,又不得不等待着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