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向军又聊了一会，许正挂断了电话。
他缓缓放下电话，转身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王成福。
“王叔，坐会儿吧。”
许正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把。
王成福应声坐下。
“王叔，”
许正沉声开口。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想跟你聊聊，最近这几天，修路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几句。
“我的意思是，修路这么大的工程，总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咱们有没有跟谁发生过矛盾或者冲突？”
王成福皱了皱眉，认真思索起了来。
他先是摇了摇头。
“修路是全村人都盼着的好事，大家出工出力都很积极，没听说谁家有怨言。材料采购、用工安排，都是公开透明的，村委会每次开会都有记录......”
他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许正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突然，王成福的目光一凝。
“对了，还真有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大概一周前，我和阿阳去镇上采购材料时，跟一个供应商闹得不太愉快。”
许正听到这话，表情变得认真了起来。
“仔细说说。”
“那天是星期二，”
王成福回忆。
“咱们的水泥和沙子快用完了，得提前补货。按照之前的安排，我和阿阳一大早就骑自行车去了镇上，本来咱们一直是从老陈家进货的，他家的材料质量好，价格也公道。”
“老陈？”
许正记得这个人，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小渔村不少人家盖房子都从他那里买材料的。
“对，就是老陈，可是那天不巧，老陈去县里进货了，店里伙计说他得后天才能回来。”
王成福继续说。
“咱们修路等不起啊，地基都打好了，要是材料接不上，耽误一天工就是一天的钱。没办法，我们只能在镇上再找找其他供应商。”
“镇上卖建材的不少，我们连着问了三家，不是库存不够，就是要价太高。后来打听到镇子西头有一家新开的建材场，老板姓马，叫马有财，说是从县里来的，规模挺大，什么材料都有。”
许正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们找到那地方，确实不小，院子里堆满了水泥、沙子、石子，还有钢筋什么的。那个马老板看着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有点发福，穿着一件条纹衬衫，手里拿个算盘，见人就笑，但那双眼睛......”
王成福顿了顿。
“怎么说呢，笑归笑，眼神里总透着股精明，让人不太舒服。”
“他听说我们是小渔村来修路的，热情得很，又是递烟又是倒茶，说早就听说小渔村要修路了，这是大工程，要用好材料，他这里全都有，价格好商量。”
王成福苦笑了一下。
“一开始我也觉得挺顺利的，他带我们看了水泥，是‘海山’牌的，包装看着挺正规，沙子是河沙，堆成一个小山，钢筋按规格摆得整整齐齐，他报了个价，比老陈那里贵一点，但也在我们能接受的范围内。”
“那后来怎么闹得不愉快了？”
许正问。
“问题出在验货上。”
王成福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跟建材打了一辈子交道，水泥好不好，沙子净不净，上手一看就知道。那个‘海山’牌水泥，包装是没错，可我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感觉不对劲，颗粒太粗，颜色也不对，正常的硅酸盐水泥应该是灰白色，他那个偏黄。”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说先看看沙子。走到沙堆边上，我抓了一把，手感就不对——真正的河沙应该是略带湿润感，颗粒均匀，杂质少。可他那个沙子里混了不少泥土，还有些碎贝壳、草根之类的东西，这要是用在混凝土里，强度根本不够。”
许正听得眉头紧锁。
修路用的材料，质量是生命线，一点都不能马虎。
“我提出来要看看水泥的生产日期和合格证，马老板脸色就有点变了，推说证件都在办公室，他去拿。等了十几分钟，他拿回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公章模糊不清，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可水泥袋子上的批号对不上。”
“这时候阿阳也发现了钢筋有问题。”
王成福接着说。
“那些钢筋表面有暗红色的锈迹，不像是正常的浮锈，倒像是存放不当受潮了，而且规格标的是12毫米，他用卡尺一量，实际只有11毫米多点，明显偷工减料。”
“我们提出来这些问题，马老板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他说，‘乡下修条路而已，用那么好干什么？我这些材料足够用了，价格还能再便宜点’。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路修不好是要出事的，我们不能拿全村人的安全开玩笑’。”
王成福叹了口气。
“然后他就有点恼了，说我们小题大做，故意找茬。话越说越难听，阿阳年轻气盛，听不得这种话，就跟他对呛了几句。”
“具体吵了些什么？”
许正追问。
“马老板说我们不懂行，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事。阿阳就顶回去，说我们是穷，但穷得有骨气，不买劣质材料害人害己。马老板冷笑说‘骨气能当饭吃？你们小渔村那条破路，用再好的材料也是白搭，过两年照样坑坑洼洼’。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差点没忍住。”
“最后呢？”
“最后我们当然没买，转身就走了。”
王成福说。
“走的时候，马老板在背后嚷嚷，说‘有你们回来求我的时候’。我当时没在意，只当他是气话。现在想想......”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屋子里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王成福说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突然出现在镇上的建材商，劣质材料，被拒绝后威胁，以及修路地基被破坏。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连接着。
“那个马有财，是什么来路，你后来打听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