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的灵识悬在那道模糊印记的上方。
他没有贸然去触碰它,只是反复推敲着它的含义与可能。
那道印记被刻入灵神本源的时间显然远远早于他获得十二灵神本源的时间。
甚至远远早于“灵神”这个概念本身形成的时间。
它在十二灵神本源分离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如同一个被牢牢焊在核心处的核心,将所有的力量与意义都牢牢地固定在那一道古老印记上。
道君静立片刻,缓缓收回灵识。
他微微敲击着膝盖,眼神陷入深思。
“十二灵神本源,是……一把钥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那片独立的时空夹层,望向万象大界的方向。
远处的星域在那片沉静的灵光之中如同被安放在静静水底的细沙,正以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的节奏旋转着,仿佛整片万象大界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呼吸。
而那枚果位晶珠,正静静地躺在他体内最深处,如同一枚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钥匙,终于要被真正地握住。
他又感知了一下暗河源头的方向。
那块石碑依然立在那里。
纹路依然清晰,与他眉心的晶珠之间的那根“线”依然保持着余颤。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根线上传来的微弱颤动,与方才他追溯灵神本源时看到的印记完全同频。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喃喃道:“是时候再往源头深处走一趟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从时空夹层中消失,化作一道极淡的灵光,向着暗河源头所在的方向稳稳地、不可逆转地掠去。
……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已经无从考证了。
也许是一位在时空游荡的流浪者无意间窥见了暗河水位的异常。
也许是某位擅长推演因果的古老存在在一夜间算出了自己因果线的终点。
也许是真灵尊那边故意放出了风声以制造混乱。
但无论如何,这条消息终究像一滴落入静水的墨汁,在极短的时间内晕染、扩散、渗透到了诸天万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万年。
诸天万界只剩下最后一万年的寿命。
这个消息落在不同层次的存在耳中时,激起的反应截然不同。
那些扎根于某颗凡俗星辰的普通人根本听不到这个消息。
信息传播的速度追不上恐慌蔓延的节奏。
在恐慌抵达他们耳中之前,他们的生活还会如常地运转好一阵子。
但那些能够跨越星域、穿越时空、触及因果脉络的达能们,已经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那道惊涛骇浪般的冲击波。
“开什么玩笑?”
“我们明明能活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与天同寿……怎么就只剩下一万年了?”
“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谣言?”
“暗河?什么暗河?我连听都没听过!凭什么一条我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就能决定我还能活多久?”
恐慌从一方世界蔓延至另一方世界。
那些平日里稳坐高台、谈笑间决定一域兴衰的大能们,此刻有许多都脸色发白。
他们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恐惧是什么滋味了。
但当“终点就在一万年之后”这道认知清晰的落入他们的心神时,那种被强行唤醒的惶恐比凡人更剧烈。
凡人才能活几年?
一万年……
凡人的一生只有百年,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早已习惯的终局。
而这些活了千万年的存在,早已把永恒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底色。
可现在……
忽然有人说他们也会死,就在一万年后。
所有人都要死!
那抹理所当然的底色一瞬间破裂了,在他们心神深处听起来如同天崩。
然后……
恐慌催生了混乱。
秩序,这是一个好东西。
人类最初的行动都是无序的。
人类诞生之初,不知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吃是什么,饿是什么……
只有依靠本能,在艰难万险中生存。
紧接着,当吃饱喝足之后,人们就开始思考更多的东西。
如何吃的更好、世界是怎样的、我想要更好看的衣服……
即当物质水平达到一定程度后,就要开始追求精神上的需求!
然后,秩序诞生了。
为了少部分人更美好的生活,为了大多数人精神上的追求。
可秩序的诞生,却同样意味着对立面的混乱的诞生。
当秩序不在,混乱,就成了人类世界的主旋律。
原本就不甚稳固的秩序在消息传到的第一天便开始松脱。
有人开始抢夺星域间的资源,有人开始放弃多年的领地,有人开始疯狂搜刮一切能够延长寿命的天材地宝。
一些平日里受到压制的小势力趁乱抬头,对曾经的主宰者发动了猝不及防的反扑。
那些号称与世无争的宗门也一夜之间变了门规。
只为了在末日到来前,有更好的生存机会。
……
那片星域名曰碎星海,本是一处散修与流亡者的聚集地,鱼龙混杂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消息传到的第三天,有人打破了那平衡。
一伙流亡者联合起来洗劫了碎星海中央最大的那座交易坊市,将数千年的灵药、矿石、法器尽数掳走,沿途烧毁了三座浮空岛屿。
坊市主人带着残存的护卫追杀了一整天。
追上之后双方在虚空中爆发了一场持续两日的恶战,最终以坊市主人重伤远遁、流亡者折损过半收场。
那些残存的流亡者带着搜刮来的物资想要逃离碎星海时,却被外围闻讯赶来的更多掠夺者拦截了。
三方的火力在星域边缘交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爆炸光亮,将原本平静的虚空照得如同白昼。
“放下东西!我数到三!”
“去你妈的数到三,这些灵药是老子的命!”
“你的命?你还能活一万年呢,可老子今天就要拿走这些药!”
“那你来拿试试——”
爆炸声吞没了对话的尾声。
类似的一幕正在多个角落同时上演。
万灵域,一座曾经安宁祥和的修行大域,此刻被三股势力分割成了互相对峙的战场。
原本的域主被一支由七名散修大能组成的临时联盟逼退至域心宫殿固守。
外围的灵田、矿脉、洞天福地已经被瓜分殆尽。
一只裹挟着滚滚灵气的巨大巴掌从天而降,拍在一座悬浮的洞府之上,将整座洞府连同里面正在转运灵石的修士一同拍进了地底深处。
洞府的废墟中传来一声不甘的怒吼,随即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废墟中冲天而起,直刺那只巨掌的主人。
“李无极!你当年从我手里夺走的东西,今日一并还来!”
“还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还?”
剑光与巨掌在半空中碰撞,迸发出刺目的青白色光芒。
更远处,一座古老的宗门废墟上,正蹲着一名黑衣修士。
他翻检着废墟中的残骸,手法熟练而迅速,将那些遗落其中、尚存余温的法器与储物袋一一拾起,头也不抬。
他身后不远处,另一名修士正缓缓从虚空中显形,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幽蓝光芒的长匕,目光锁定蹲在地上的黑衣修士的背影,如同一只盯着猎物后颈的猫。
而在混乱的阴影之下,也有一些人在做着方向完全不同的努力。
一座古老石殿内,九道身影围坐在一张圆桌周围。
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修行着不同的体系。
有些彼此之间还带着旧怨,但此刻他们都选择了暂时放下。
殿中无窗,只有桌面上方悬浮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星图投影,星图上那些原本明亮的节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次暗淡下去。
“……看吧,这就是混乱,这就是死亡前的无序。”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含热泪,痛心疾首。
“我们……就只剩下一万年时间了!”
没人不会认为诸天毁灭会是一句玩笑话。
那颗悬浮在桌面上的星图投影还在缓缓旋转,每一圈转动都有一颗节点暗淡下去。
暗下去的光点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个接着一个,没有复燃的可能。
“办法呢?”
“我们坐在这里,总不能就是为了看着星图上的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吧?”
有人质问。
却只得到一片沉默。
他们中最强者,是曾经踏入过超脱二步的强者,却最终选择了重新回到九阶这个特殊的境界。
这个诸天无上,却仍旧算不得真正无上的境界。
超脱三步境?
那就是一条错误的道路罢了。
充其量,不过是实力更加强大一些,掌握的能力更加诡异一些。
可他们终究并非真正的超脱。
“超脱能拯救诸天世界,可谁人是超脱者?如何去寻找超脱者?”
有人再问。
其中那名曾经的超脱二步强者摇头。
“超脱无可寻!”
那些把门推开、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有谁见过?
真正的超脱者一旦超脱,就不会再回来了。
除非超脱者主动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到超脱者。
“那成为超脱者呢?我们当中,有人能走上那条路吗?”
那么,如何成为超脱者?
照样也是没个答案。
石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所以……”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坐在这里看着星图暗下去,等到最后一盏灯灭了,然后和诸天万界一起沉入暗河?”
超脱二步强者没有回答。
但在他垂下目光之前,视线极快地掠过了一个方向。
他不能说,因为说出来会动摇眼前这八个人最后的希望。
但他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念头。
超脱者不可寻,但那个正在走向超脱的人也许是可以寻的。
他不确定那个人走的是不是对的。
但那人至少应该还在走。
“再等等……再等等……”
……
万象大界的界门在暮色中再次亮起时,江河正站在界心殿前的石阶上,手中握着一卷刚从元天书里翻出来的星图。
内中涵盖着当下可观的诸天世界。
一个以京为单位的恐怖数目。
紧接着,光芒闪烁。
七道身影鱼贯而出,为首的是贪婪魔神,身后依次是暴食、嫉妒、愤怒、色欲,以及两位他此前只见过一两面的魔神面孔。
七位原罪魔神来了六位,唯独怠惰依然不见踪迹。
或许怠惰是真的对什么都不介意了。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唯一的来客。
界门的光晕尚未完全收拢,后面又陆续走出了数道身影。
万商诸天城城主钱贯万走在最前面,面色比上次见面时沉了几分,身后跟着两位身着暗金色长袍的随行者。
然后是神光天帝、星河帝君、风云武神。
三位上次也来过。
再后面,江河看见了几张新面孔。
一位身披青灰色斗篷的瘦高身影,气息内敛如水。
一位浑身裹在火焰般赤红长袍中的女子。
还有一位面容苍老、拄着一根枯木杖的老者。
一行人穿过界门的光晕,落在万象大界的天穹之下时,贪婪魔神的目光最先锁定了江河的位置。
他快步走上前来,声音直接而低沉。
“问到的内容不怎么有用。”
“万象天尊你这边可有收获?”
“收获……算是有吧。”
江河淡淡说道。
唯心不唯心才能超脱什么的,他现在想不到到底该怎么思考。
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办法的办法,却是想了出来。
“说说看!”
“扩张主神游戏,将一切的一切都纳入到万象的体系之中。”
江河淡漠开口。
“超脱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只要力量抵达到足以超越任何存在、任何能量、任何东西时,我就是超脱!”
“……”
“这是一个疯狂的行为。”
“这样就能拯救一切吗?”
力量超越一切,就能成为超脱者吗?
贪婪魔神看着他,那双常年翻涌着灰雾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复杂的神色。
色欲魔神那张不断变换的面容定格在了一张带着思考的神情上。
暴食魔神停下咀嚼。
嫉妒魔神抚着指尖。
愤怒魔神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那位身披青灰色斗篷的瘦高身影开口。
声音如水般清润:“万象天尊,你的意思是……将所有已知的、未知的星域、诸天、维度,都纳入到你构建的那个主神游戏的框架之内?”
“是!”
江河说,言简意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