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贵梦破碎的是明宇,心态先崩了的却是庄颜。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恼。并非绚烂的未来和阶层的跃迁凭空消失了。而是,那种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导致自身情绪的剧烈波动”带来的羞辱感。
她认清了两个现实。一、指望公公宋黎民的名望和权利实现“所谓的成功”这条路似乎行不通。虽然她一开始嫁进这个家并没有想的这么细,也并不知道具体应该如何实施,开展,但脑子里似乎有一种轮廓是——跟着这样的家庭生活在一起,四处可以沾光。有能力的话沾大光,能力小的话沾小光。但这件事让她看到,屁,沾不上一点,别说自己了,就连他的亲儿子,都沾不上。当然了,这么大的光沾不上,确实也是宋明宇能力有限。他不是那种手起刀落的野心家,时至今日,他是个玩儿主几乎是个既定事实。但假如连宋明宇都沾不上的话,自己这个外人就更别提了。
二、驴粪蛋子表面光。说的就是他们夫妻俩。
公公是副市长,婆婆是人民医院副主任。然后呢?宋明宇兜里有几个子儿?自己兜里有几个子儿?就连小城市的白冰,退休父母出国都能一把给她三十万,他俩呢,结婚这几年了,她连对方的财务状况门儿都没摸着,自己更不用提了,忙忙活活好几年,就剩凄凄惨惨的一万八。这个财力真的是正常官宦家庭儿媳妇应该有的财力吗?
她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窝囊至极,无论如何劝说自己冷静。
都冷静不了。
白冰像一个小火柴,黄玫也像一个小火柴,明明跟她的生活毫不相干,但就是点燃了她的疑问和怨气,她第一次在脑子中产生了——“我的婚姻是笔赔本买卖,我除了把自我搭进去以外,没有得到任何应有的尊重。”
父亲的心结没有完全解开。
以前因为“识大体顾大局”,身份不匹配忍下来劝自己接受的那些条件“没有彩礼、结婚没有娘家人、公婆不见娘家人”一直到“父亲死了,公婆没有出力也没有参与”拧在一起,疙瘩打的越来越大,如果真的就为现在这种局面需要作出这样的牺牲和觉悟,那当初还不如不结婚!
这个念头也来自于白冰。
白冰是无辜的,但架不住庄颜正在自己四面八方都不满意都失望都崩溃的漩涡里,正好听到了她的只言片语,那只言片语像根草一样扔进她剧烈旋转的漩涡,转的哪哪都是。
“如果我不结婚,我就可以完全为我自己,靠我自己去奋斗,去生活,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成功还是失败,我认了。那都是我自己的能力和回报。现在算什么?顶着他家的光环?待在一个没有前途的养老科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守着一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三观不同的就这么忍下去,蹉跎我宝贵的年华?”
“我在这段婚姻里到底得到了什么?好吃好喝的?那根本不是我的追求;新款的手机和几件上千的衣物?对于我而言,有也可,无也可;如果我现在独身一人,我的工资完全可以担负起我自己的房租、生活,也许我没有攒到那十五万,但是我父亲来了,即使将我席卷一空,我也不用怪罪任何人,从头开始就是了。”
“我为什么因为一段关系要如此疯狂的怪罪一家人?是我有病还是别人把我逼出病了?白冰说,最少按自己的内心而活,我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我到底在希望怎样的生活?如果不是夫贵妻荣,那么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是谁的脸色也不看,安安静静的,照顾好自己,学习、进步、一往无前,直至成为自己看得起自己的那个人。”
“我看得起自己吗?想说的话总是咽进去半截,说出口的话从没人听过,想买的东西要掂量一下会不会被他嘲笑,小到连几卷卫生纸、一瓶洗发水,都要去拿那个可以‘匹配’他的喜好和价值的,在这段婚姻里,我从未为按自己的方式痛快的哪怕自在的去活,就连我自己的女儿,教育起来,都要被插手七分。。。。”
“我真的爱这个男人吗?也许曾经是喜欢过的,欣赏过的。现在如果让我斩钉截铁的说,爱他,喜欢他,看到他便高兴,欢喜,觉得能托付一生,欣赏的愉悦的去看待他。。。。。对不起,我说不出来。我只觉得痛苦。”
“怎么办,就这样。。。忍着,忍着过这样的日子吗?一直过到一个叫‘庄颜’的姑娘彻底从生活中消失,只变成‘开咖啡店那个男的的老婆’‘刘副主任的儿媳妇’‘宋语宁的妈妈’。。。。我以后的生活里,不再指望自己了吗?就这么跟着他们一家的命运和节奏活下去吗。。。。我妈生我的意义就为这个?我努力考出来的意义就为这个?那我自己呢?。。。”
她一想到这个,心都要为自己碎了。
这个来自贫困农村,完全靠自己摸索着成长的贫穷姑娘,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因为区区十三万和一些同事的闲言碎语,内心经历着巨大的煎熬和溃堤,她认为她的身边依然空无一人,她感受到一种临界点在危险的到来,不知道这种情绪什么时候会崩,崩了会怎么样,人人都说她是拧巴的庄颜。
但,如果她有白冰那样的爸妈,她还会这么自私拧巴吗?
她掩饰着这种汹涌的情绪去上班。
这个如今让她哪哪都不舒服,厌恶而没有希望的地方。
上午采完血,下午三个人录数据和处理试剂。小卢和小崔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检验系统的录入界面,旁边摞着一沓体检单。
小崔手机开着,里面放着《爱笑会议室》,里面不知演着什么,惹的小崔不时哈哈大笑,她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贴标签,拿起来一个条码,念了一遍数字,眼睛却瞟着手机屏幕,念出来的数字跟条码对不上,也没发现,随手贴上去搁到一边。旁边已经贴好的那几管,标签歪歪扭扭的,有两个连方向都贴反了。
小卢不时头扭过去看小崔的屏幕,嘴里说着“跟你说的韩剧你看了没有啊?申敏儿可好看了,你别光看东北段子行不行?”,小崔嗯嗯应着,小卢手上敲的数字停了一下,又打错一个键,她低头嘟囔了一句“烦死了”,拿退格键啪啪按了好几下,重新敲进去。敲完这一行,她也不核对,直接跳到下一行。那张体检单就搁在她手边,上面的姓名和编号她压根没看,扫一眼数字就往里填。
两个人就这么边聊边干,时不时还笑一声。小崔说“你看这个”,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小卢看,小卢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个人笑作一团,手上的活全停了。笑声落下来,两个人又各自回到键盘上,接着敲,接着贴,动作都不慢,可没有一下是认认真真的。体检单在她们手底下翻过去一页又一页,数字一行一行地进系统,试剂管一根一根地贴上标签码在架子上。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看上去什么都在动,实际上什么地方都在漏。
庄颜平时不怎么管这些,反正她俩干完的活,最后她还是会认认真真检查一遍,顺手把她俩的错误改好。
但今天她忍不住开了口:“小卢,小崔,你俩认真点儿,手里的活往前赶赶,名字跟贴条一定对一遍,要不我得费两遍事。”
小卢愣了一下,嘴上“嗯”了一声,把歪歪扭扭的身子拧直了点,看了小崔一眼。
小崔侧着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手往键盘上搭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刚回过神儿,气不过似的,她回了一句:“我干的挺认真的,往前赶?这不赶着呢吗?还让咋赶。”
“我每次都得检查一遍,每次都能揪出俩错,咱们前面刚被投诉过。”庄颜的声音平着,没什么起伏,“我也跟着挨了一顿,总不能回回都指望我给你们擦屁股吧?”
小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没那么好了,“哎呦,这屋要没你,得塌。你干得好你干呗。你是二等功,是优秀,你算楷模啊,我们哪能跟你一个水平,反正我挺认真的,就能干到这种程度,爱咋咋地吧。”
庄颜的脸一下子红了。
小卢推了小崔一下,说了句:“哎呀,别说了,干吧。”
“这跟我二等功有什么关系?咱们干的是体检,把病人的数据录对检验准确,这不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吗?你干什么说话阴阳怪气!你是给我干的?”
“对啊,我又不是给你干的,轮的着你说我?”
小崔干脆翘起二郎腿,椅子往后一推,转过身面对她。她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气人的笑,可那笑底下什么都兜着,又什么都不在乎。
庄颜的肺快要炸了,手指微微发抖,小崔的声音在提高,从外面听,就像里面真的在吵架似的,她不想引来其他的人,整个人被气的头昏脑涨。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明明以前面儿上都还能说得过去,今天怎么了,就因为自己提出认真点工作,就被这样毫不留情的撕破脸面?
她这个二等功,先进,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小处长的女儿,医专生罢了,就把她怼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再待下去,胸口那块石头就真要炸了。她没再说话,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电脑屏幕上那行还没录完的数据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敲,手指头敲在键盘上,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小崔看她不吭声了,把椅子转回去,重新把手机打开,小品播放的声音似乎响的声音更大了。
小卢也不吭声,两边谁也不站,谁也不得罪。
庄颜指尖发僵,但坚持敲完了手里所有的数据,她没有再说话,干完手里的活后,呆呆的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等下班。
这一天的班上的格外糟心。她再次动了辞职的念头。
回到家,宁宁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庄颜进门换了鞋,看了一眼女儿,说:“宁宁,声音小一点,妈妈头疼。”宁宁没动,眼睛盯着屏幕,像是没听见。庄颜走过去把遥控器拿起来把音量调小了。宁宁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嚷嚷起来:“你不要动宁宁东西!你不要动宁宁东西~!”
“你看多久动画片了?”她大声呵斥一声,“从奶奶家回来,什么都不做,就只看动画片是不是?!小眼睛还要不要了?”
“宁宁就要看动画片!”宁宁冲她喊了一嗓子,跑过来抢她手里的遥控器。
她气极了,伸手一摁关闭键,电视剧黑了屏。
正在厨房做饭的保姆听着动静跑了出来,她举着铲子皱着眉头给孩子打圆场:“没看多少会儿~这不做饭呢吗,这会儿我看不住她,就开了会儿电视,怕她往阳台跑。。。。”
保姆话没说完,宁宁倒先哭了起来,她颠颠的跑向保姆,一头扎进她的围裙里,奶声奶气的喊着让庄颜扎心的话:
“我要奶奶!我要去奶奶家!!我讨厌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