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说这人还得多出去。”宋明宇一只脚踩在床尾,手在空中比划着,“这所谓财运啊,它都是流动的。人只有出去,运气才能流动起来。”
他洋洋洒洒地把今天的经历跟庄颜讲了一遍。从周培怎么坐下、怎么递名片、怎么评价林州的咖啡店,讲到“三年十家、五年品牌”,讲到“投钱、免租、几百万的单子”。他讲得眉飞色舞,手势一个接一个,一只脚踩在床边,身子往前探,像是怕她听不清。
庄颜靠在床头,一开始眼睛都不怎么睁。
她听着那些词——什么资源呀、资本呀、品牌呀、赛道啦——这玩意儿跟眼前的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这不纯骗子吗?她脑子里还想着自己那省吃俭用攒下来最后打了水漂窝窝囊囊一分没用在自己身上的十万块钱,这些事跟“几百万的项目”搁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大运河。
可宋明宇越说越起劲。他讲周培怎么说的“林州没有一家像样的咖啡店”,怎么说的“你是先行者”,怎么说的“方方面面”。他讲得眉飞色舞,像是那个旗舰店已经开了,像是那个品牌已经立起来了。庄颜听着听着,眼睛睁开了。她侧过头,看着丈夫踩在床尾的那只脚,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
她开始质疑他。一开始是确实是质疑。可宋明宇不慌不忙,像周培附身一般,一项一项解答着她的疑问,慢慢的,她居然也开始觉得有道理了。咖啡是三五年内的风口,林州没有像样的店,谁先占住谁就是品牌。。。财经频道的专家们好像也是这么说的。。。那些做成了事的人,好像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最后,宋明宇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像甩飞镖一样甩向她:“你自己搜搜,看看恒信有没有这个人!看看恒信是啥规模的公司!”
她接住那张纸片,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随着一番搜索,
她的身子从半躺着,变成了坐直。她看着宋明宇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
“真的?”
“真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
她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没想到,“相信也能让人发烧。”
她靠在床尾,看着一脚踩在床沿上单腿站立的丈夫,忽然觉得自己是在仰视他。那个仰视的角度,让她心里那口被十万块钱抽掉的气,慢慢地又回来了。
尤其是当宋明宇说到那句——
“你想想,一年三百万。行,咱不说这么死,就按两百万算,那是啥日子?媳妇,你还有啥可愁的?我说实话,我这人都花不了啥钱。两百万,我每年给你分上一百五,你随便花去。”
两百万,一年给自己分一百五。
庄颜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一个被十二三万抽掉骨髓的人,再听到这个数字,简直是说重获新生也不为过。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人总得靠点想象,人总得在希望里活着,才能活下去。
不管真的假的。光丈夫现在给她画的这个饼,吹的这个生活,她都觉得——扶我起来,我又能行了。
到最后,她掀开了被子,盘着腿坐起来,扬着脖子,像是真正入了戏。
“太夸张了,真有这样的好事?天呐,这要是成真了,我都不敢想……”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明宇,我看人的眼光是不是真的很准?我就总觉得你跟一般人不一样。以前还是我太没有耐心了。谁能想到,这真的跟书上说的一样,一个人的翻身只在一夜间。”
她说着这些话,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在今天之前,不,在他今天回来之前,她都觉得宋明宇这个人干啥啥不行,半混子一个,啥都不是。可现在,太反转,太炸裂了。他马上要成为林州叱咤风云的青年创业二代了,一个被风口选中的人。
她简直开始羡慕嫉妒了。这种好事怎么老发生在这个人身上?他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准备静下心来细细研究。这玩意儿要研究明白了,不比上班考试好使?
她心里还忽然后悔。明宇最开始开这个咖啡店的时候,曾经开过一句玩笑,说你入股啊。这句话把她吓得赶紧跑到银行存了个五年定期。现在想想,自己是个纯傻子。学习的天分在投资上面简直是一毛钱的发挥也没有。五年的定期泡汤了,还全部花得一干二净,赔了个底掉。自己一夜之间又重新成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要是当初把这十五万入了股,那将来两百万分给自己一百五十万的时候,可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自己可是实打实的股东,又多了一份心安理得。
她恨不得捶一下自己的大腿。
到了最后,夫妻俩的兴奋完全冲散了丧父之烦。整个卧室里竟然诡异地洋溢起了亢奋的、兴奋的情绪。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满面红光,庄颜做出了最后一句评论。
“明宇,你都要忙这么大的事了。你要不要先把你那个长头发给剪剪修修?咱出去干大事,也得像回事,像点样。”
他把脚从床尾放下来,故意甩了甩他的头发,还用手拨弄了一番。
“我才不剪呢。我就喜欢跟别人不一样。长头发咋了?我还准备扎起来呢。我要是成了青年新秀,将来有人采访我的时候,我要给大家呈现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让屏幕前的观众一看就是——呦,这男的一看就不一样,不按常理出牌,他一定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我才不乖乖地把头发剪短,穿上衬衣,像以前在研究院上班时候的那个衰样呢。没意思。”
他就没听过我的。
这个念头在庄颜脑子里闪了一下。以前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就会攥起来,对整个婚姻产生质疑和悲观的情绪。但今天,它只是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第二天,庄颜收拾停当,准备回去上班。
明宇说得对,人也许真的只有出去了,走走,动起来,运气才能流通。她都开始信他说的话了。
可当她走进人民医院的大门,这个观念马上就让她产生了质疑。
这个医院,这个工作,一眼望到退休。能有什么运气可言呢?她的身体在各个住院部、门诊、病房、中药楼之间缓慢地移动,那些无比熟悉的楼宇,像一座暗无天日的魔鬼城。她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仿佛在被吞噬。脚步毫无意气风发。且不说身边这栋楼刚刚吞噬掉了她父亲的生命和她的钱,就连旁边跟她一起往里移动的同事,那匆忙的脚步,那面无表情的疲惫,都让她觉得,大家都是一群毫无生机的灵魂。她今天有一种巨大的不好的感觉——迎面而来的、顺步而去的,那些病人、那些家属、那些医生,都给她一种同样的感觉,就是大家都在奔赴死亡。
急什么?赶着投胎去啊?她想起港片里这句话。这句话今天对她的感受尤其形象和具体。她就是这种感觉。她看身边所有人都是——你们在忙什么啊?赶着投胎去啊?那种走向消亡的感觉。
在医院里能有什么好未来呢?激动人心的,可以让人逆风翻盘的?初级职称、中级职称、高级职称。助理医师、副主任、主任、副教授……顶天了。就算这些东西顶天了,就靠自己天天搞一些化验,摸一些屎尿血,又能怎样呢?
就这样来到办公室。跟同事们打了招呼。
开了个早会。一个批评早会。
她不在的这几天,化验科捅了娄子。有人把体检的尿液样本贴错了标签,一个中年女人的报告上写着“妊娠阳性”,人家拿着单子当场就炸了,在走廊里哭,说自己守了三年寡,怎么可能怀孕。后来查出来是旁边一个孕妇的尿样放错了架子,两人前后脚,贴串了。病人不依不饶,直接写到了单位的投诉栏里。
正主任很生气,当着全科室的面严肃批评了化验科的几个人。最后宣布:年底的奖金他们别想了,这个科室的流动红旗也没有了。
这就是宋明宇所说的走出去,运气就来了吗?这叫什么运?
她心里开始烦躁。她干检验这么多年,抽血化验过这么多单子,不管心情是烦是静,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一次纰漏。她不在的这几天,她就那么离开这个岗位一小会,这几个人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做得乱七八糟,迷迷糊糊。她心里对身边这些人的水平产生了质疑。其实她一直都质疑。她之前在急诊的时候,在检验科的时候,她从内心里就觉得别人干活不如她。只不过是无处可说,压下来罢了。那时候她还想着,做好自己就行了。可现在这件事好像证明他们就是不如自己。那既然大家都不如自己,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遭受惩罚呢?
随后,她又迎来了宋明宇所说的所谓的事业运。
这天上午体检的人数高达两百七十四名。好忙啊,用这种忙碌把人又因为刚被批评过,所以精神更加紧张的这种情绪所支配。那真是事业运呐!她不由得嘲笑了一声。所谓的事业运,就是更忙一些啊?
下午上班的时候,好死不死,在院里迎面碰到了柴军。
两个人正面相向,四目相对。二十来米的距离,真是微妙到了极点。
庄颜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皮先垂了下去。
跟他打不打招呼,竟然成了一件颇让人纠结的事。
他刚刚参与治疗了父亲的病。但一想到这,她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柴军现在在她的感受里,不完全是一个尽职尽责治疗的好大夫,还有一个身份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只是按流程走的无情帮凶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帮凶打招呼。如果打了,她就觉得自己虚伪。而且两个人都是同期,又是平级,他对自己那种态度,自己有什么好对他那个啥的?
宋明宇即将每月挣两百万的这个念头,当时如一股魔咒,忽然注入她的思想,让她的腰杆子噌一下硬了。她觉得,我跟你柴军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人。我跟你讲什么同期情、同事爱?
有了这股子底气注入,她眼皮一垂,没说话,从旁边走了过去。
没想到,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秒后,她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
“切,什么人啊?”
她猛地站住,回头。看见柴军扬着高昂的头,手插在兜里,一副刚跟人打了一场胜仗的样子,扬长而去。
当下,一股暴躁的激流从脚跟蹿起来,升到她的头脑中,愤怒、生气。
她站在那儿,看着柴军那个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次,她没有忍让,冲着那个背影,她也尖利的喊了一声:
“你说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