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星外的星门边上，苏瑜停住飞剑，回头看了一眼。
向星河带着几名阁僚站在迎宾港的延伸平台上，隔着防护罩朝她挥手。星澜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苏瑜大人，要星联舰队为您护航吗？”
“护航？”苏瑜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瓶塞进袖里，笑了一声，“你们的船，追不上我要追的东西。”
向星河还想说什么，苏瑜已经转过身去。她抬手在虚空里一按，一张疏朗的星图在面前铺开，上面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细痕，从星联边境一直延伸到星图之外，像有人拿笔在黑的纸上划了一道。
那是超级堡垒号留下的痕迹。
登记记录可以改写，应答代码可以伪造，可那么大一艘船，装着三百多万具休眠舱，拖着足以让引力场微微凹陷的质量，它跑得再快，也跑不出苏瑜的眼睛。
“星澜，帮我看着L星球那边。”她收起星图，“我去收个快递。”
“好的，苏瑜大人。”星澜的声音柔和平稳，“需要为您计算返程时间吗？”
“不用。等我到了地方，再跟你们报平安。”
话音未落，那道素白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星门彼端。
星门的光芒熄灭之后，向星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首长，您说……她能追回来吗？”李秘书小声问。
“追不追得回来，轮不到我们操心。”向星河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回走，“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她要是追上了，那船人可别再说错什么话。”
宇宙很大。苏瑜踩着飞剑穿过一片又一片死寂的星域时，忽然生出这么个念头。
她见过把整颗星球熔成铁水的大战，见过一个文明在几百年里从火堆走到星舰，也见过像乌托斯那样，「文明」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却偏要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的家伙。宇宙越大，文明越多，越显得“人”这东西稀奇——稀少又稀奇，像荒原上零星冒出来的草。
而她护着的，从来都是这些草。
大约一个小时后，苏瑜在星图上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片死寂的暗星云。星云边缘停着一个东西——像一座从星球上被硬生生拔下来、又塞进太空的城市。超级堡垒号，赛维尔星联有史以来造过的最大的非军事船只，光外壳就有二十多公里长，此刻正像一头受惊的鲸鱼，把推进器烧得通红，拼命往星云深处钻。
“跑得还挺卖力。”苏瑜评价了一句，脚下飞剑一沉，整个人贴着星云边缘掠了过去。
……
与此同时，超级堡垒号的舰桥，像一个被点着了的马蜂窝。
这座舰桥下面三十层，是超级堡垒号真正的家底：三百多万具休眠舱一排排躺着，像一片望不到头的金属坟场；再往下，是藏书三亿册的文化资料库，还有一台能撑起整座文明工业体系的「方舟二号」蓝图。这些东西，是三天前的那一夜里，被十二个人从赛维尔星联眼皮底下拖出来的全部家当。
“再快点！跃迁引擎的冷却压到最低，烧了也就烧了！”
“霍德尔先生，再压就真烧了！我们还有四十多个小时才到跃迁点！”
伊芙琳攥着扶手，精致的妆容花了一半，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哒哒响：“我早就说过不要往那边跑！我们留在赛维尔，最多是坐牢，现在好了，那位神明要是追上来……”
“她不会追上来。”霍德尔站在指挥台前，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要是想杀我们，中枢星上就动手了。她让我们跑，说明我们身上还有她想要的东西。”
“那我们更该把货舱里那些破烂扔出去！”星河重工的cEo唐启猛地一拍桌子，“三百多万具克隆体，一具一具都是实打实的重量！扔了它们，我们起码能提前十个小时到跃迁点！”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霍德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扔了它们，我们就算逃到备用基地，也不过是十二个光杆司令，守着个空壳子种一辈子地。”
“那你说怎么办？”
“撑着。”霍德尔把星图切到最大，那片未登记的星域在屏幕上黑得像一口井，“备用基地里有完整的工业链，有船坞，有种子库。到了那里，这三百万具身体就是我们第一批国民。至于神明——”
他顿了顿：“她再强，也管不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是吗？”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舰桥正中央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苏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拎着半瓶可乐，像是刚逛完街回来的。她身后是洞开的舰桥舱门，门边倒着两个还没回过神的安保人形。
“你——”伊芙琳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怎么了？”苏瑜歪了歪头，看向台前的霍德尔，“船不错。就是开得慢了点儿。”
霍德尔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却还是把腰挺直了：“苏瑜大人，您是怎么上来的？”
“走舷梯上来的。”苏瑜晃了晃手里的可乐，“你们这船，连个接引的人都没有，服务不太行。”
她说着，目光落在主屏幕上，忽然“咦”了一声。
屏幕上，主炮正锁定着她刚才进来的方向，一行红色的“目标已锁定”跳得刺眼。
“还开着火控？”苏瑜笑了一下，抬手隔空一握。
舰桥外的深空中，那几门能轰碎小行星的主炮，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炮口，金属扭曲的声音顺着舰体传进来，炮管齐齐弯成了麻花。
“别浪费弹药。”她收回手，慢悠悠地走到指挥台前，把霍德尔往旁边一拨，自己坐进了那张宽大的指挥椅里，翘起腿，“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你们不是要回家吗？正好，我也去认认门。”
十二名高管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
“唐启，是吧？”苏瑜忽然转头，看向那个刚才拍桌子的中年男人，“你嗓门挺大。再喊一句我听听？”
唐启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硬是一个字也没敢喊出来。
“开个玩笑。”苏瑜摆摆手，把可乐搁在扶手上，对舰桥的人工智能道，“调出备用基地的坐标，设定航线。别耍花样——我这人认路不行，认人挺准的。”
舰载人工智能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调回答：“已为您设定航线。预计抵达时间，三十七小时。”
“三十七小时。”苏瑜点点头，靠回椅背，“行，够我把这船上的东西看一遍了。”
她抬起眼，扫过舰桥里这十二张各怀心思的脸，笑得很和气：“诸位，接下来三十七个小时，咱们好好聊聊。”
“苏瑜大人。”霍德尔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先向您说明。”
“说。”
“三年前开始，我们就收不到备用基地的定期回信了。”霍德尔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停了停，“最后一次收到的信号里，只有半句话。”
苏瑜抬眼看他：“什么话？”
霍德尔沉默了两秒：“别过来。”
舰桥里静了几秒。
苏瑜却只是“哦”了一声，把可乐瓶盖拧开，又灌了一口。
“那正好。”她把瓶子往扶手上一搁，眼睛弯了弯，“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跟我说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