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乡村土路上便扬起了一阵尘土。牛大胆怀里揣着互助组大伙儿凑的一卷零碎票子，迈着大步赶往了集贤村的大集。今儿个任务重，他是来给组里挑耕牛的。
刚一进牲口市，喧嚣的人声和牲口的叫声便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牛大胆正眯着眼在牛群里扫视，忽然眼前一亮，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韩美丽。
韩美丽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花布衣裳，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脑后梳着两个利落的马尾辫。虽然面容姣好，但或许是因为常年带头在田间地头劳作，风吹日晒的缘故，她的皮肤透着一股子健康的红润，却也显得有些粗糙，少了些大家闺秀的娇气。
韩美丽径直走到一头黄牛跟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口便问：“这牛多少钱？”
那牛贩子是个眼尖心滑的主，一看是个年轻姑娘来买牛，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立刻堆起了油滑的笑意。他二话不说，直接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就要去抓韩美丽的手，嘿嘿笑道：“来，咱们这儿谈价钱……”
“你干什么！耍流氓吗？！”韩美丽吓了一跳，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杏眼圆睁，厉声呵斥道。在她看来，谈买卖就谈买卖，上手抓算怎么回事？
牛贩子一愣，随即一脸无辜地说道：“你不是要问价吗？”
“问价不会用嘴说呀？非要动手动脚的！”韩美丽气得脸都红了，狠狠瞪着他。
“不是，你这娘们儿，看来你不懂咱们这牲口市场的规矩呀。”牛贩子无奈地摊了摊手，解释道，“咱们这儿问价，讲究个‘袖里吞金’，都是在袖子里捏手指头讨价还价，免得让旁人听去了去。”
“知道我是女的，还借机摩挲什么？”韩美丽警惕地退后半步，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牛贩子有些急了，指着周围一圈粗汉说道，“我就没见过女的来逛牲口市场的！你懂牛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来买牛的，纯粹是来这儿捣乱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牛？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懂牛了？”韩美丽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迎着牛贩子的目光。
“你懂牛？就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懂牛？哈哈哈哈哈！”牛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围的几个闲汉也跟着哄笑起来。牛贩子指着一圈看客，挑衅道：“那你当着这帮老少爷们的面说说，怎么鉴定耕牛？只要说出一二三四来，大爷我服你！”
“好！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给我听好了！”韩美丽深吸一口气，也不恼，清了清嗓子，顿时一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流露出来，“要说鉴定耕牛，首先，离远了看牛的外形。好的耕牛，那必须体型高大粗壮，前高后低，骨骼结实，全身肌肉发育得极好。公牛要昂头挺胸，看着有精神头；母牛要头面清秀，看着温顺。再看牛体的前、中、后三部分，必须发育匀称，结实紧凑。前驱要宽大，那是用力的地方；四肢要粗壮有力，那是跑腿的根基。眼睛得明亮有神，毛色得清洁光亮。还有，鼻孔要大，鼻径要宽，必须湿润，还得有汗，这才是好牛！”
一口气说完，韩美丽面不改色气不喘。
“说得好！”人群中一个看热闹的男人忍不住大声喝彩，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乡亲们也纷纷跟着拍手叫好，这番专业的说辞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牛贩子脸上的僵笑有些挂不住了，挠了挠头嘟囔道：“你这娘们儿，还真是不白给啊。”
“实话告诉你吧，我爹当年当过牛经纪，我从小就看过相牛经。”韩美丽微微扬起下巴，神采飞扬地继续说道，“相牛经上说，‘上观一张皮，下观四肢蹄，前观胸膛宽，后观屁股齐’。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韩美丽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然而，站在人群外围的牛大胆却没跟着鼓掌。他背着手，一双精明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韩美丽身上打量着。
“这小娘们儿，这套说辞顺溜得跟背书似的，怎么听着像是个托儿？我总觉得她跟这卖牛的是一唱一和在演戏呢。”牛大胆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心里犯着嘀咕。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韩美丽的身形吸引住了，“不过，这韩美丽长得确实还行，尤其是那屁股，宽大圆润，按老话说是好生养的模样，理应能生男孩才对。可后来怎么只生了一个丫头呢？”
想到这儿，牛大胆心里那点小心思又活泛了起来，他暗自盘算着：“哼，要是以后我娶了她，一定要让她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才行。反正我这人就是喜欢生孩子，多子多福嘛。”
正当牛大胆盯着韩美丽的背影胡思乱想时，原本正跟牛贩子理论的韩美丽突然打了个寒战。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衣领，回头环顾了一圈，总觉得背脊发凉，好像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给盯上了。
但她看了一圈，周围除了看热闹的村民，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便没太在意，只当是早晨风大着凉了。
“看来你还真懂的不少，光说不练假把式，那你能看出这个牛几岁了吗？”牛贩子眼珠子一转，指着身边的一头黄牛，存心想要考考她。
“当然，让我摸摸就知道。”韩美丽自信地应了一声，毫不怯场。
“好，就它了。”牛贩子指着自己右手边那头看起来体格还算健壮的黄牛，脸上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听到牛贩子的话，韩美丽数步上前，伸手便在牛的牙口和角上细细抚摸起来，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不一会儿，她便拍了拍手上的灰，笃定地说道：“这头牛刚八岁，皮毛紧致，正是正当壮年、干活出力的时候。”
听到韩美丽说得如此精确，连分毫不差，牛贩子脸上原本戏谑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惊讶。这姑娘看着年轻，怎么眼光如此毒辣？
“不过，可惜了，这头牛有点毛病。”韩美丽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扫向牛贩子。
“什么毛病？你说说看，要是瞎说可别怪我不客气。”牛贩子心里一紧，强撑着面子说道。
“就不说了吧，我看你也是混口饭吃，我可不想砸了你的饭碗。”韩美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轻轻拍了拍牛贩子的肩膀，大度地转身欲走。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牛后腿有个暗伤，稍微一受力就瘸，是个只能看不能用的“样子货”。
见韩美丽转身要走，一旁看了一出好戏的牛大胆眼睛一亮，立刻从人群后挤了出来，大步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大妹子，大妹子！等等！”
韩美丽听到喊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眉头微蹙，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黑脸汉子：“干嘛？”
牛大胆跑到跟前，喘了口气，脸上堆起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挠了挠头说道：“我看你刚才那一番相牛的手段，那是真在行啊！我对牲口这事儿也是半知半解，今儿个遇上高人了，心里痒痒，想找你讨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