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跟娟儿商量一下的，可以把房子转到你的名下。周秉昆还在坚持，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想要替她安排妥当的执拗，仿佛这件事他不办成，心里就不踏实似的。
于虹摇了摇头，伸手从床尾捞过自己的内衣，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用，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可现在我有能力买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从前没有过的硬气。
周秉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两句，但看于虹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换了个话题：那好吧，你搬家的时候，我会来帮忙的。
嗯，到时候确实需要你多出力。于虹点了点头，难得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搬家这种体力活，她一个女人的确扛不动那些笨重的家具，有个人帮忙倒也省事。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傍晚的方向，她的神色微微一紧，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裤子，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不用那么着急，小宁能照顾好小兰的，咱们俩再躺会儿。周秉昆伸出一只手去拉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舍，身子也跟着往她那边凑了凑，想把她重新拽回被窝里。
于虹一把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留恋。她站起身来，走到脸盆架旁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行，我得把小兰接回来，你也赶紧回你自己的家吧，郑娟应该快下班了，你如果这个时候还不在家，看你到时怎么解释。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精准地浇在了周秉昆的头上。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去，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
好吧，真有点舍不得你呀。周秉昆低低地叹了一声，终于不情不愿地坐起了身子，伸手去够自己扔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地往身上套，动作比方才脱的时候慢了许多，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于虹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拢了拢头发，又拍了拍脸颊，确认自己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可微微发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穿戴整齐后，周秉昆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了于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拖泥带水的黏糊：那我真走了啊。
快走吧，我也得赶紧去接小兰了。于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催促地往门外扫了扫，一副恨不得他立马消失的模样。
那再让我亲一下。周秉昆忽然转过身，不等于虹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拉过来，在她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于虹愣了一瞬，随即用力推开他，抬手擦了擦嘴唇，脸微微一红，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讨厌鬼，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好吧，那明天见。周秉昆笑嘻嘻地冲她摆了摆手，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于虹看着他沿着巷子往自家方向走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关掉屋里的灯，锁好门，转身向着孙小宁家走去。暮色四合，街边几盏路灯亮了起来，将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几天后，于虹终于在市中心选定了一套三室一厅一卫的房子。房子在四楼，南北通透，采光很好，客厅宽敞，厨房明亮，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头头一回生出了一种踏实的感觉。三十五万，几乎掏空了她这些年攒下的大半积蓄，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签合同的时候笔都没有抖一下。
可到了搬家那天，她才真正体会到四楼有多么要命。大大小小的家具、箱子、锅碗瓢盆，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一地，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周秉昆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一趟、两趟、三趟，他扛着沉重的衣柜和箱子在楼道里上上下下地爬，四层楼梯，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七月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楼道里连扇窗户都没有，他浑身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的汗渍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等最后一趟把于虹的缝纫机扛上四楼时，周秉昆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干得像着了火。他胡乱跟于虹说了句我先回书店了，便骑着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赶。一推开书店的门，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脑袋一歪，不到三秒钟就睡了过去，鼾声沉沉地响了起来。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吴倩叫醒的。
秉昆，你这是干啥去了？怎么这么累？吴倩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包，一脸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压出了一道红印子，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周秉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随口编了个理由：帮人搬家去了，东西有点多。下班时间到了对吧，你快回家去吧，别让国庆等着急了，我一会儿锁门。
好，那明天见。吴倩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拎着包推门走了出去。
其他员工也陆续收拾好东西，一个个跟他摆手道别。等最后一个人出了门，周秉昆才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咔作响。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然后跨上自行车，屁股刚沾到车座，大腿肌肉就传来一阵酸胀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他还是蹬着车，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向着孙小宁家的方向驶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吹不散他身上的疲惫，却吹不灭他心里头那股执拗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