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色下的未竟课题
书房的灯光在深夜里维持着一片稳定的暖白,将桌面上摊开的实验记录、文献页码与基因序列图照得清晰分明。萧凡松开揽在叶之澜肩上的手,却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方才处理完毕的数据页面上。多年的科研默契让他不必多问,只从屏幕上的曲线走势与标注符号,便能大致判断出她这一段工作的进展与结论。
“整体趋势平稳,离散度在可控区间内。”他低声评价,语气里不带多余情绪,只有专业领域里最直白的判断。
叶之澜微微点头,指尖在鼠标上轻轻一滑,将整份实验报告收拢保存:“样本活性维持得比预期好,只是后续观测周期拉长,对环境稳定性要求更高。我已经在实验申请表上备注了恒温箱优先级,明天一早提交给所里设备科。”
“设备科那边如果卡流程,我可以帮你走跨部门协调。”萧凡淡淡开口,“我所在的实验组与他们有长期合作,绿色通道能快两天。”
“不用特意为我破例。”叶之澜轻轻摇头,回头对他笑了笑,“生物样本观测本就讲究循序渐进,急不得,也乱不得。规则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的研究都保持在同一套稳定体系里。我按正常流程提交就好。”
萧凡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他比谁都明白妻子的原则——她对科研的尊重,不仅体现在对数据的严谨,更体现在对规则、对秩序、对整个学术体系的敬畏。不逾矩、不特权、不投机,这是他们从入行第一天起,就默默坚守的底线。
他收回目光,视线转而投向自己面前的文件。一叠厚厚的理论模型草稿整齐码放,每一页都写满了公式、推导与批注,字迹清晰,逻辑链条完整。作为科研人员,他的工作更偏向底层逻辑与框架构建,看不见摸不着,却支撑着无数应用方向的基础。外人眼中枯燥到难以忍受的推导与验算,对他而言,却是最踏实的安全感来源。
“你上午提到的那组参数异常,最后定位到源头了吗?”叶之澜将电脑熄屏,轻轻靠回椅背上,声音放得更轻,生怕破坏这深夜里的安静。
“找到了。”萧凡指尖点在草稿某一行,“不是模型结构问题,是边界条件输入时少了一层环境扰动修正。之前只考虑了理想状态,忽略了实际工况下的微小波动,补上之后,拟合度直接回到标准区间。”
“又是细节。”叶之澜轻声叹,“我们这一行,成败永远在细节。”
“是。”萧凡应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句话在实验室里,不是比喻,是现实。”
两人沉默下来,却不显得冷清。多年相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无需言语也能安稳共处的状态。不必刻意找话题,不必强行热闹,只要彼此在身边,就算各自沉浸在工作里,也是一种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萧凡几乎是立刻抬起眼,目光望向书房门的方向。听觉在长期的高压工作中被锻炼得异常敏锐,哪怕是隔着一层墙壁、一段楼梯,他也能轻易分辨出,那是孩子的脚步声。
叶之澜也随之凝神,随即轻轻起身:“我去看看。”
她将门拉开一条小缝,楼道里只留了一盏极低亮度的感应小夜灯,暖黄微光沿着楼梯边缘铺展,不至于刺眼,又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是雨宁。
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白色小熊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半睁半闭,明显是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的。她走到楼梯口,茫然地站了几秒,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怎么醒了?”叶之澜压低声音,轻轻走过去,弯腰将女儿揽进怀里。
雨宁被妈妈抱住,小脑袋下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含糊又软糯:“渴……喝水……”
“妈妈带你去。”叶之澜抱起女儿,动作轻柔得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雨宁不算轻,但她抱得很稳,脚步轻缓地走向厨房。
萧凡也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母女俩的身影。深夜里的这一幕柔软细碎,却能轻易将一天的疲惫全部抚平。他很少外露情绪,可每当看到孩子们安稳的模样,他那张常年冷静淡漠的脸上,总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叶之澜给雨宁倒了小半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才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还困吗?”
雨宁点点头,眼睛几乎要闭上:“困……”
“那妈妈送你回房间。”
“嗯……”
叶之澜再次抱起女儿,慢慢走上楼梯。萧凡跟在后面,一路护着,直到看着她们走进双胞胎的卧室。房间里,雨安睡得正沉,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被吵醒。雨宁被轻轻放在床上,刚一沾到枕头,就立刻蜷缩进被子里,几秒钟便再次陷入熟睡。
叶之澜替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在她们额头各自轻轻一吻,才悄声退出房间,将门合上一小半,留下一道透气的缝隙。
回到楼梯口,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看向身旁的萧凡:“这孩子,睡觉总是不踏实,容易半夜醒。”
“像你。”萧凡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小时候,也常常半夜醒。”
叶之澜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起来:“你还记得?”
“记得。”萧凡点头,“很多事,我都记得。”
他记得他们相识的那天,记得她第一次走进实验室时紧张又认真的样子,记得他们第一次因为一组数据争论到深夜,记得她第一次笑着对他说以后想有一个家,记得四个孩子出生时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看似平淡的片段,在别人眼中或许不值一提,却在他心里,被妥帖收藏,从未忘记。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没有开灯,只借着小夜灯的微光慢慢迈步。黑暗没有让他们感到不安,反而让彼此的距离更近了几分。
“叶澜和萧汀应该还没睡。”走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转角时,叶之澜轻声说,“这个点,他们多半还在看课题。”
“十五岁,正是最拼的时候。”萧凡声音平静,“他们自己愿意走这条路,我们只需要提供支持,不用逼。”
“我知道。”叶之澜点头,“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像我们一样,把身体熬坏。科研是长久的事,不是一两年的冲刺。”
“我会提醒他们。”萧凡应下。
他们都清楚,叶澜和萧汀从小在实验室环境里长大,对学术、对研究、对探索世界本质有着天然的向往。那不是被迫,不是负担,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就像有人喜欢音乐,有人喜欢绘画,他们四个孩子,骨子里都带着对知识与真理的亲近。
回到书房,两人没有再立刻投入工作。
萧凡拉过一把椅子,让叶之澜坐下,自己则靠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城市早已沉睡,远处的高楼只剩下零星几点灯光,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辰。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叶之澜忽然轻声问。这个问题,她很少提起,却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心底默默问过自己很多遍。
萧凡沉默了几秒,语气沉稳而清晰:
“意义不在当下,而在以后。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几十年后,有人会因为我们今天留下的一组数据、一个结论、一个模型,少走一段弯路,多突破一层边界。我们是铺路的人,不是站在终点领奖的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之澜轻轻点头,眼底泛起微光,“我做生物研究,不是为了名气,也不是为了奖项。我只是想知道,生命到底是以怎样一种方式运行,能不能在某一天,因为我们的努力,让更多人少一点痛苦,多一点希望。”
“会的。”萧凡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一定会。”
他从不轻易许诺,可他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只要一代又一代人不放弃,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终会一点点靠近。
“孩子们呢?”叶之澜又问,“你希望他们以后也走我们这条路吗?”
“不希望,也不阻止。”萧凡回答得客观而理性,“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选择。叶澜喜欢逻辑与结构,萧汀喜欢动手与实验,雨安对生命现象好奇,雨宁心思细腻观察力强。他们未来走哪条路,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能做的,是让他们拥有选择的能力,而不是替他们选定方向。”
叶之澜看着身边的男人,心底一片安稳。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嫁给一个懂她、尊重她、支持她的人,一起在热爱的领域里前行,一起养育四个懂事优秀的孩子,一起在平淡的日子里坚守理想,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跌宕起伏,只有细水长流的安稳与踏实。
“时间不早了。”萧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逼近深夜十一点,“你先去洗漱休息,我把这页推导收尾,很快就来。”
“好。”叶之澜没有逞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也知道萧凡一定会把控好时间,不会熬夜太久,“别熬太久。”
“嗯。”
叶之澜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桌面,转身走出书房。关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萧凡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草稿纸上,笔尖在纸页上静静滑动,神情认真而沉静。那是她见过最安心的模样,也是她一生都愿意依靠的模样。
门被轻轻合上。
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仪器散热口微弱的风声。萧凡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敷衍了事,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一行一行、一步一步地完成推导。科研从没有捷径,每一个符号、每一步算式,都必须亲手完成,容不得半点偷懒。
他的思绪清晰而稳定,所有公式在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此刻的世界里,只有他、只有纸、只有笔、只有那些沉默却坚定的科学语言。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符号落下。
萧凡轻轻放下笔,长长舒出一口气,却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让大脑从高度集中的状态慢慢放松。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工作结束后,留一段空白,不思考、不焦虑、不计划,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想起了叶澜,想起了叶之澜,想起了萧汀、雨安、雨宁。
想起孩子们早上背着书包出门的样子,想起饭桌上简短却温暖的对话,想起深夜里雨宁迷迷糊糊的小身影,想起妻子温柔的笑容。
那些画面,像一束一束微光,汇聚起来,照亮了他整个世界。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张小小的合照上。那是去年夏天,一家人在研究所开放日拍的。他和叶之澜站在中间,叶澜和萧汀分立两侧,雨安和雨宁被护在最前面,六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干净、温暖、安稳。
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成果。
比任何一篇论文、任何一个模型、任何一项突破,都更加重要。
萧凡伸手,轻轻拂过照片边缘,指尖微微停顿。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
事业安稳,内心坚定,家人平安,理想不灭。
足矣。
他缓缓起身,将桌面整理干净,文件分类归位,电脑熄屏,灯光调暗。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如同他写过的每一段代码、每一组公式,精准、有序、不慌不忙。
走出书房,楼道里的小夜灯依旧亮着,温柔而安静。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轻缓,不打扰任何一个房间里的睡梦。
路过叶澜和萧汀的房间,门依旧虚掩着,里面已经没有灯光,没有动静,两个孩子应该已经安然入睡。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在最该拼搏的年纪,保持着自律与努力,却也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从不让父母担心。
路过双胞胎的房间,里面传来两道均匀细碎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轻柔的小夜曲。雨安和雨宁相拥而眠,小脸上带着孩童独有的恬静,仿佛在做着无忧无虑的梦。
萧凡在每一扇门前,都短暂停留片刻,确认一切安好,才继续向前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只留了床头一盏极暗的小灯,叶之澜已经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着。她睡得很轻,却很安稳,眉宇间没有白日工作的紧绷,只有一片柔和。
萧凡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刚一躺下,叶之澜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眉头微微舒展,睡得更加安稳。
萧凡轻轻抬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
窗外的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城市在沉睡,家庭在安睡,理想在夜色中静静蛰伏。
今天的课题已经结束,明天的任务还在等待。
但此刻,不必着急,不必焦虑,不必追赶。
因为家人在身边,热爱在心底,前路有方向,身后有归途。
萧凡闭上眼,心底一片澄明安稳。
夜色温柔,岁月安然。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岁岁年年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