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过的很快,眨眼间就到了申时的五刻。
郑三俊等六部大臣便就陆续的出现在了张书缘的庄堂之中。
“拜见上使大人。”
入堂之后,郑三俊等人便就向着张书缘施了一拱手礼。
“诸位来了。都坐吧。”
见众人都到齐了,张书缘便就道了这么一声,同时又以眼神示意让属下上茶。
屋内香火之气萦绕,不大会儿功夫,这近二十人的手旁便就多了一盏茶水。
“诸位大人,本阁来此也有个近三月之久了。在这三个月里本阁是充分的了解了我南直隶的风土人情。当然这也遇到了不少事情。有人说本阁来此是大搞权斗争权夺利的,也有人坐立不安对本阁出手的,还有人沆瀣一气隐瞒拖延的。这些本阁心里都有数。”
张书缘是坐在主位侃侃而谈,而他之所以没一上来就对他们开炮,其主要目的就是想用现实堵住他们的嘴,以及斩断他们那颗迟滞办事的心态。
“但今日召集诸位议事,本阁不想与诸位大人讨论那些个是非。”
说到这里,张书缘就便扫向了众人。
被他这眼神扫到,一些人是低头不语,还有些人则是缓缓的点头应和。
没错,在这群人里是有那想要做实事的干吏的,就比如工部尚书靳於中。
据史书记载,靳於中乃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进士。历任户部员外郎、右侍郎、山东提学副使、督粮道参政、辽海兵备道、山西布政使、保定巡抚监督御史、刑部尚书、工部尚书等职。
而自他上任高位之后,便大力向民间及朝兜售其捐俸修筑边防及组织垦田等治国理念了,自己也曾实践过这些政策,也向万历帝上过《国计艰难疏》一疏,但最终却因万历的怠政没有得到推广应用。
所以在那点头之人中就属靳於中最为用力了。
“故此,本阁希望接下来诸位能与我一道齐心为新政效力,为陛下尽忠。”
张书缘的这番话说的很透,让人一听就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大人眼界格局着实令人佩服,但……”
虽然是明白了张书缘的意思,但东林及浙党这批人却不愿意就这么放弃手中的利益,哪怕是亲眼见到张书缘杀人!
“但什么?张大人不防有话直言。”
见自己都说这话了,这还敢有人跳出来,张书缘顿时就眯缝起了眼睛。
“张阁,本官虽未主政我户部,但也知我朝各类支出预算。单今年而言,我朝又是修边城、兴开垦、广赈灾,大采购还有南北轮戎。这银钱支出是无论如何也是到了捉襟而见肘啊。”
身为南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张延登,是有权利知道各部预算及花销的,而他此言就是想用软刀子逼张书缘放慢脚步。
“郑大人,张大人之言可真?”
“回上使,我左都御史御史之言确真,各类花销已是远超了开年时预算的三倍了。”
听到张书缘的问话,郑三俊是有苦难言,这做吧,背后的利益是牵扯不断且库内还没啥钱财,不做吧,这又是面临着皇帝及内阁的问责。
“嗯,既然如此。那照两位之言,想要广丈田土需要多少银钱?”
瞧见郑三俊那苦涩的神情,张书缘是恨得牙根痒痒。
因为,朝廷压根就不缺钱,钱都跑进了那些达官显贵的腰包里了!
“若…若要在明年秋季前完成全面清丈,大概得需五百万两上下不可。”
“五百万两…。那你库中现银还有多少?”
“还…还有不到三十万……。”
一提钱粮,郑三俊就更是有苦难言了。
“三十万?!”
张书缘知道南方糜烂,但他却没想到这糜烂竟会是如此的惊人。
“大人,这…这非是本官怠政,而是那历年积欠的太多了,再加之我朝历经连续的天灾,所以……”
见张书缘发出了惊疑的声音,郑三俊紧张的赶忙站起身来辩解。
“郑大人坐下谈话。那财政既然如此,那可否从其他支出抽调一些?”
听到郑三俊的言语,张书缘也是头大不已,因为想要全面的清丈是势必要的动用整个南方的力量的才行,而若是要仅靠自己这千八百人,恐怕是花个五年光阴也理不清南方的田土!
“这……”
郑三俊无言以对了,只这了两声便就低下了头去。
说实在的,这郑三俊是整饬了南都不假,但要想让他完全配合那还是压力挺大的,一是因为他郑三俊要为自己的政绩负责,二是他不敢去触碰真正的病根,三是他很清晰的明白,这整饬南方之事是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的大事。
因为,想要整饬整个南方,所需的银钱与时间绝对是以年来计算的!
也是,这南方不同于北方,在北方,当地的达官显贵还能被皇帝和内阁压住,且还能用“以战养战”的路子来大面积丈量,最不济还有兵部的武力可用。
但这南方却是不一样,一是其山高皇帝远,朱由检的威严压不住这里的富商豪族,二是这南方的富人与产业太多了,稍不留神就会掀起动乱,再加上他们这些官员本就是当地富豪推出的代言人。
“唉,国事艰难。但再难我们也得做啊。诸位大人,眼下我朝是好不容易争取来了喘息之机,若就此放过去,难保那不会建奴再起。所以谢大人、申大人、董大人、张大人,不知你们几个衙门可否腾挪一些预算给户部?”
见郑三俊没话说了,张书缘这个内阁大臣、丈量钦差就只能是出面帮户部说话了。
“大人,这非是我吏部不愿,乃是我朝近年来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银钱处理,别的不说,单说我朝那些个官员的升迁任免等事,就占据了我吏部的半成以预算,而这还不说对那些个地方官员的考核暗访经费。”
见张书缘看向了自己,谢升这个家伙就直接将自己给摘了出来,主打一个没钱可动!
“董大人呢?”
瞧见谢升是把自己给摘了个干净,张书缘也没打算去找他的麻烦,毕竟他是跟温体仁混的人之一,削弱了他对自己是没什么太大的好处。
“回大人,礼部这边倒是腾挪一些,但相较于郑大人所说的预算,恐怕也属杯水车薪之银啊。”
这董其昌虽是不满张书缘近来的行径,也想在回去之后上奏弹劾,但毕竟这能做官的,那自然是都会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把戏。
“诶,这能腾挪一些总归是好的。不知董大人能拿出多少?”
瞧见董其昌是面无表情的开口,张书缘反倒是振奋的问道。
“回大人,我礼部今年没有多少大事,故此在年初只拨了四十万两的预算,花销到了眼下,恐怕是只能拿出六万两。”
董其昌是如老龟沉稳般的开口。
对于董其昌而言,眼下的一切事情都没那么重要,而对他来说这最重要的事就是保障家产不散、其次便是研习画作!
没错,这董其昌是一位出了名的大书画家,深受明清皇帝的喜爱,而其流传的到后世的着作有《岩居图》《秋兴八景图》《昼锦堂图》《画禅室随笔》《容台文集》等大作。
“六万两,也行!有总比没有的好嘛。呵呵。”
听到他能拿出钱来,张书缘便就和煦的一笑。
“诸位大人,眼下此政实乃是缺钱,但本阁却有个想法。”
对董其昌笑了笑后,张书缘就收起了笑容并正色道。
“敢问大人是何想法?”
一听张书缘有主意,这在场的众人便就全部亮起了眼神。
“呵呵,这想法说来倒也粗略,无非是借鉴了以工代赈这一法。”
“大人的意思是……”
众人听得有些懵逼,心说这以工代赈还能搞出钱来?
“本阁的意思是分三个方向,一是诸位之六部即刻开展互查互纠,若查出来有多余田土,待经过我商司及缉事厂复核后,则统一归到本阁这里使用。届时本阁会将这些田土贩卖或租赁出去,所得资金一律归清丈之专项。”
“二是靳大人,本阁希望你部可计划出一些产业出来,届时我商司与贵部一道公开向外招募投标,所得钱财之利四之归你部所有,六则作为清丈资金。”
“三是民间查没之田土,再完成追赋税之后。三成挂到南北户部之下经营,至于另外七成,若能找到原田主,该回归还的归还,找不到者一律可以借贷的形式兜售除出去,以此来拢得资金。”
张书缘是思量着开口,讲的全是后世的路子。
“招募投标?”
一听这词,谢升及董其昌二人顿时就眼前一亮。
“正是,如此一来便可解决那缺钱之弊。靳大人也可专心的去做那军器制造的事务。诸位大人意下如何啊?”
话音落下,在场的众人便就左右小声探讨了起来。
“大人,此举…是否有与民争利之嫌?况且如此大额的借贷兜售,万一要是收不上钱来……”
众人谈论了没多久,张延登便就皱着眉开了口。
在他看来,如此方法实在是难登台面,而这往浅了说会导致朝廷丢了脸面,往深了说会不会让人以为朝廷是彻底不行了。
的确,在此时的人眼中,张书缘所说的那一套完全就是离经叛道之法。
“张大人,本阁之言何来与民争利之说?若是这借贷之法是坑倔百姓之法,那历朝历代之加征又算什么呢?再且,本阁所言乃是针对那些个隐田,以及因灾或本是流民所谈。至于收账之事,难道诸位就没有办法?况且就算收不上银钱,那你等还收不上来粮食?若是连此事都做不成的话,那陛下就得要好好考虑考虑诸位了。”
听着张延登的言语,张书缘旋即就黑着脸喷他了。
“大人,本官绝无此意,这本官只是……”
张延登是赶忙开口辩解,他可不敢戴上那“昏聩无力”的帽子。
“张阁,张御史之言也是为了朝廷着想啊。况且这借贷之事易发争端,常常与命案相勾连……”
瞧见张延登吃瘪了,董其昌便就赶忙站出来帮腔。
“是啊,是啊……”
随着董其昌的话语落下,其身后的属官们就开始议论了起来。
“董大人,本阁理解张大人之言。但这有一点诸位要洞悉,此借贷奈非民贷,其利肯定是要控制在百姓的承受范围之内,收缴也应属巡银局之事务范畴。至于常发争端之弊,不是还有刑部或知府处理吗?当然都察院也不可独善其身,也要参与到巡查之中,依照律令该上报京师的上报京师。”
见他们开始互相帮腔了,张书缘想也不想的就搬出刑部来说话了。
“这……”
这尽管张延登等人还是不愿意,但听了这么多,他们却也是没有理由再去阻挡了。
“若诸位大人没有异议的话,此事就照此办理吧?如何?”
“我等谨遵上使之命。”
“好,既然如此,那就各归本位去处理吧。靳大人请留一下。”
“是。”
没话说了以后,这群人就只能是在明面上听从张书缘的指挥了。
说实在的,张书缘的这个办法的确是属于没招的没招。
因为,一他不能对南方的官场崩溃,二他得要尽快的理清南方土地数目。
所以,这尽管他知道仅靠这几个衙门的互相纠察,是很难查出什么大漏来的,他们之中也会有人将土地不挂在衙门之下。
但为能够尽快完成丈量以及尽量减少人员的使用需求,所以他就只能是出此下策了。
而这正巧这也算是他卖了他们几分薄面,而若是他们连这个面子也不收,那待丈量出个一二之后,他们铁定是要被张书缘亲自押赴京师受审的!
毕竟在这件事中,是他张书缘一人掌握大局且说的算的!
当然,郑三俊这批人也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法子是张书缘的折中选择,也是他张书缘在给他们脸面。
不过,这知道归知道,但他们却还没有那个人敢真的向同僚去伸手,充其量也只是会查一查衙门里的田土,至于私人家产则是不予理会。
因为这件事的底层逻辑是触及到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