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夜走出谢氏商行。
他脚步不快不慢,踩过那些斑驳的痕迹,汇入码头正街嘈杂的人流之中。
走出约莫十丈,秦无夜忽然停步。
后颈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刺痒又冒出来了。
像一根极细的冰针,隔着衣料不紧不慢地扎着皮肉。
从逐浪号过来时就隐隐约约,一路跟到商行门口,再跟到现在。
他方才在旁边听袁戈和铁鲨掰扯,他没多注意。
现在闲了,倒想看看是谁这么有兴致在窥探自己。
秦无夜微微偏头。
目光越过自己肩头,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人群中那个扎头巾的女人身上。
云娘。
那一眼很淡。
就跟抬头看天上的云一样,没使劲,没凝神。
但人群里的云娘,后背却在这一瞬间猛地绷直了。
她站在一个卖鱼干的摊子后面,心口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瞳孔里那点淡蓝色的光灭了,心澜之瞳被硬生生掐断,眼前一黑又一亮,窥探到的所有东西瞬间断联。
头皮发麻。
从后脑勺一路麻到脊梁骨,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秦无夜收回眼神,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袁戈察觉到她的异常,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云娘,怎么了?”
草帽小子和那扛着长棍的精瘦汉子也凑过来。
云娘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盯着那个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的背影,看了两息,才把气喘匀。
“团长。”
“嗯?”
她声音压得很低:“那人……没有歹心。”
她说得慢,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挑出来。
“但他心思极重,深不见底。我刚才想多看他一眼……反而被他反制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是在警告我。”
“他要真对我们有什么想法——”
云娘没再往下说,意思大家都懂了。
袁戈沉默片刻,然后拍了拍云娘的肩膀:“往后别惹他。”
“嗯……”云娘点了点头,心有余悸。
草帽小子在边上眨巴眨巴眼,压低嗓子说了一句:“厉哥这么厉害?连云娘的心澜之瞳都能反制?”
“闭上你的嘴。”袁戈横了他一眼,没多说,朝前走去。
前头,秦无夜把那点感觉收了回来。
果然是那个扎头巾的女人。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他的气机压在灵尊初期,这女人自己不过灵宗九重,差了好几个境界,按理说绝不可能窥探到他。
但她不仅探了,还探了不短的时间。
这是什么血脉天赋?
秦无夜摇摇头,没再多想。
能在这片海上跑船吃饭的,多少都有自己的能耐。
袁戈手底下这帮人,从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草帽小子到那个扛棍沉默的汉子,没一个是吃干饭的。
回到马头南角,逐浪号边上已经忙开了。
这种跨海护送任务,规矩分明。
货装在雇主专用的商船上,由货船自己的船工操纵。
猎团乘护卫战船随行,在前方探路,负责战斗和航线安全。
两船之间用传音玉简联络,猎团不碰货,只保货安全到港。
袁戈站在跳板上分派人手。
“大毛二毛,你俩上福运号,跟着船走,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传回来。”
“好嘞团长!”
两个半大小子应了一声,蹦上跳板。
福运号那边也派了两个人过来,一老一少,都是跑船的老把式,上逐浪号当联络员,住底舱。
“杆子。”袁戈扭头喊了一声,“你盯着装船,母矿那几箱别让他们堆歪了。”
跟在后头的那个精瘦汉子嗯了一声,扛起那根长棍就往福运号走。
秦无夜多看了那根棍一眼。
丈八长,木头的,看着不起眼,连漆都没上。
可那人扛着它走路的架势,不对。
似乎也不简单。
船头上,那个草帽小子蹦得正欢。
两只手撑在船舷上一个翻身,跳到甲板上,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跟面条似的,软塌塌弹了一下又直起来。
嘴里叽里呱啦欢呼雀跃。
“出海咯——出海咯——”
袁戈步子没停,走过去抬脚就是踹在他屁股上。
“滚去检查缆绳。少一根我把你挂桅杆上晒三天!”
“哎哟!”
皮猴让她踹得往前蹿出两步,手往船舷上一搭,胳膊"唰"地拉长一截,攥住缆绳桩子,整个人荡了个圈,稳稳落回甲板。
“马上就去!马上!”
他冲袁戈做个鬼脸,转头看见秦无夜,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厉哥!你站这儿干啥呢?”
秦无夜现在不叫秦无夜。
千机面贴在脸上后,名字也换成了厉飞宇。
“没干啥。”他说,“看海。”
“海有啥好看的,等出了港让你看个够!”皮猴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厉哥我跟你说,你可赶上好时候了。我们团轻易不收外人,上一个上船的,还是两年前——”
“侯小乙!”
袁戈的声音从后面炸过来。
“缆绳!”
“来了来了!”
皮猴应着,脚底跟抹了油似的溜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飞快塞给秦无夜一个东西。
一颗晒得干硬的海鱼干。
“厉哥你尝尝,胖婶晒的,耐嚼!”
说完真跑了。
秦无夜捏着那条鱼干,看了两眼,收进了怀里。
“老猫!备航!”身后又传来袁戈的喊声。
“备了!”舱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海风常年熏出来的沙哑,“就等你一句话!”
逐浪号的帆开始升了。
帆布展开的时候哗啦一声,兜住了风鼓起来,船身微微晃了一下。
福运号那边也开始动,两艘船一前一后解开缆绳,港口管事在岸上挥手喊了一嗓子什么,没听清。
福运号吃水深,走得稳,跟在后头。
逐浪号小,劈着浪往前钻。
秦无夜站在船头,双臂环胸,看着海面。
风带着咸味,一下一下往脸上拍。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临海城越来越小,城墙缩成一条黑线,码头上的人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到最后连黑点都没了,只剩天和海。
他转回头。
前头也是海,一眼望不到边。
浪头一个接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码头中段,一间茶棚底下。
铁鲨返回来了。
他盯着逐浪号越来越小的影子,牙帮子咬得紧得很。
身后有人凑过来:“老大,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铁鲨没吭声。
他的副手,那个老头还躺在铺子里哼哼,肋骨断了四根。
铁鲨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呵呵,你觉得我会让他们那么顺利吗?”
他干笑一声,笑得很难听。
“海上的事,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