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一收，脚落了地。
秦无夜两人刚站稳，一道白影就从正屋门里头蹿了出来。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刮得葬仙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流萤女帝赤着脚站在院子当中，银发散着披了满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哆嗦。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无夜的手——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里那截暗沉沉的剑柄。
“……无夜。”
这一声喊出来，嗓子都是哑的。
秦无夜向前，双手把剑柄递了过去，轻声道：“拿回来了。”
流萤伸出手，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猛地一缩，像是被烫着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伸手，五指紧紧攥住那截冰凉的东西，攥得骨节发白。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
“姐姐……”
流萤挤出两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身，把剑柄悬浮竖在身前。
另一只手按在自己丹田处，掌心泛出一层银白色光晕。
那截断剑身从她体内缓缓浮出。
她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指尖雷光微闪。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锁舌咬进了槽口。
银白色的光从接口处蔓延开来，一寸一寸地爬过剑身、剑柄，把整柄剑裹在里头。
光芒越来越盛，从内里往外炸出无数细密的纹路，瞬间淹没了整座院落。
剑身震颤，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剑鸣。
光芒之中，一道半透明的虚影缓缓凝成。
白衣银发，身形消瘦，面容与流萤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更沉静，更温柔，像一弯沉在水底多年的月。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两下，才慢慢睁开。
目光落在流萤脸上的那一刻，虚无的泪从她眼角滑落，在半空中化成光点散开。
她嘴唇翕动，声音又轻又飘：“……萤儿？”
流萤嗷了一嗓子，整个人往前一扑。
却径直穿过那道虚影，重重摔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姐姐！！”
碎星虚影朝她飘来，看着她，也哭。
她与流萤的身体重叠在一起，拥抱彼此。
流萤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决堤，嚎啕大哭。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丫头。”碎星虚影的手轻轻覆在流萤头顶，尽管碰不到，却维持着那个姿势，“别哭，姐姐在呢。”
赤月和紫璃被这动静惊醒，也是走了出来。
秦无夜站在一旁，看着这姐妹俩哭成一团光与影的纠缠，喉咙口像堵了团棉花。
他没出声，只把安南的手握得紧了些。
安南同样反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指。
哭了好一阵，流萤才慢慢收了声。
鼻子眼睛全红透了，吸着气用袖子胡乱擦脸。
碎星也稳住心神，转向秦无夜和安南，微微欠身。
“多谢两位。我虽神魂沉沦割裂，但偶尔也能感知到外界。是你，把我带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秦无夜摆了摆手：“流萤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客气了。”
碎星的虚影飘低了些，坐在葬仙树下的石凳上——虽然坐不实，但她保持着那个姿态。
“我被困在天剑宗太久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躯，叹了口气，慢慢说起往事。
当年自己陨落之际，一丝神魂本源流落到这方下界，被天剑宗的开宗祖师发现，想将她炼化为本命法宝。
她拼死抵抗，那祖师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剑冢设下大阵，无休无止地汲取她的剑灵之力加持宗门传承，去滋养一代又一代弟子的剑意……
流萤死死攥着拳头：“这群畜生！！早晚有一天我要灭了天剑宗！”
“萤儿。”碎星轻声打断她，“都过去了。如今能再见到你，姐姐已经知足。”
流萤红着眼摇头：“不行。我不能让姐姐你白受这些委屈！姐姐，你待会就进入我丹田里，我每时每刻用仙力蕴养你，直到你神魂修复——”
“不行！”碎星急忙打断她，目光转向秦无夜，又看向四周这片混沌结界，“这镇天棺虽然由秦公子掌控，但你身在棺中，仙力本就被时刻消耗。再分心养我，我怕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流萤还在争取。
“你撑不住！”碎星刚要劝说，赤月走来，抢先说道，“她说的没错。你连自己都顾不好，逞什么强。”
“我顶得住！”流萤一把握住碎星剑体，想要将其收回，却被紫璃一把给反握住了手腕。
“你们——！”
碎星连忙对秦无夜说道：“秦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将我纳入你的气海蕴养？待你突破灵帝，将我炼化为本命法宝——这对你也是一份助力，于我亦是归宿。”
众人皆是一愣。
“不！”流萤猛地跳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尖利，“那怎么行！姐姐要是成了别人的法宝，那还是姐姐吗？！那救回来有什么用？！”
碎星看着她，满脸心疼，目光柔得像水：“萤儿，镇天棺一日不解，你便一日出不去。与其让你耗着仙力养我，不如让我助秦公子一臂之力。他强一分，你们离开此地的希望就大一分。”
秦无夜皱了皱眉，沉默片刻：“这……碎星前辈，我不瞒你，我这人主修拳脚炼体、术法，并不擅长剑术。让我炼化剑灵，怕是委屈了您。”
紫璃此时忽然开口：“或许，还有一个选择。”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她。”紫璃抬了抬下巴，看向安南，“由她来蕴养。靖司姑娘是冰魄血脉，与剑气的清寒之性相合。蕴养剑灵或许会拖慢修炼进度，但仙灵之剑同样会让你提前感悟仙道法则。若你突破灵帝后，不愿意炼化，也可取出。倒也无妨。”
院子里安静下来。
碎星看向安南，目光带着期待：“姑娘可愿？”
安南沉默。
她抬头看了看秦无夜，又看向碎星，开口干脆：“碎星前辈，如果你相信我……我来养你。”
碎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
她轻轻点头，再次欠身：“多谢。”
流萤咬着嘴唇，眼眶又湿了，但看到姐姐态度坚决，终究没再反对。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安南的手，指尖雷光闪烁，在她掌心画出一道繁复的符文：“这是‘灵犀引’，你照着这个法门，将神识沉入丹田，开辟一处‘剑窍’……”
她教得很细，一字不差。
安南闭目凝神，按照流萤所授，神识内沉。
片刻后，她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银白光晕，与本身的冰蓝灵力交织在一起，像雪地里升起了一轮冷月。
碎星的虚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带着剑体，顺着安南的眉心没入体内。
“嗡——”
一声轻颤。
安南周身光晕骤然一收，全部敛入丹田。
她闭目调息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再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息似乎有些变了。
原本纯粹的冰寒之中，多了一丝凌厉的剑意。
像一柄藏在冰鞘里的绝世好剑，虽未出锋，已让人脊背发寒。
秦无夜凑近看了看她的脸色：“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暂时稳住了。”安南呼出一口气，白雾中竟带着细碎的银光。
秦无夜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修为进展可能会慢一些，但能感悟剑意，对你剑术大有裨益。”
安南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回了陨星郡，我想去一趟学宫。蕴养仙剑需要一些高阶的养剑之物。”
“嗯。”秦无夜点头。
靖司安南：“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回陨星郡吧。”
“正有此意。”
秦无夜话刚说完，忽然顿住。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镇天棺的结界，看向外界。
密林深处，数道强横的气息正在逼近，带着杀意和怒意，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霍衍和他的人，还在附近搜索。
秦无夜目光微凝，缓缓收回视线，看向安南，摊了摊手：“看来……咱们得在棺内一段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