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子时三刻。
天剑宗的巡逻队刚过去第三拨。
秦无夜从客院窗户翻出去，身形贴着墙根游走，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狩神踪在月色下一闪即逝，连守夜的灵鹤都没惊动。
李淳舟的住处不在主峰，而在西侧一座偏僻的竹楼里。
楼前种着半亩药圃，夜里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秦无夜落在药圃边缘，还没抬脚，竹楼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传音入密：“秦统帅，请进。”
秦无夜挑了挑眉，迈步进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墨香混着茶香，倒有几分隐士的味道。
李淳舟关上门，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划，一道光幕无声落下，隔绝内外。
秦无夜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秦统帅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喝茶的。”李淳舟坐在他对面，目光如炬，“有话直说吧。被旁人看见，对你我都不好。”
秦无夜端着茶杯，没喝，在指尖转了一圈：“当初我在天剑宗时，李长老对我多有照顾。侦狩一组的事，我都记着。”
李淳舟摇摇头：“陈年旧事，不必再提。秦统帅如今身份不同往昔，深夜独访我这老头子，恐怕不只是叙旧这么简单。”
秦无夜轻轻放下杯子：“我的确是想买剑。但我也确实听到些风声。贵宗最近……联络了一些不该联络的人，有这回事儿吗？”
李淳舟的脸色在油灯昏黄的光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心中暗道：
果然。
新皇已经察觉到了吗？
秦无夜是什么人？
护国大天师，轩辕镜亲封的。
他突然跑到天剑宗来，名义上是买剑，还要住几天，这分明是替陛下探口风来的！
“秦统帅，”李淳舟稳住心神，声音压低，“请您回禀陛下。我天剑宗一向与皇族交好，世代忠心，断不可能做出欺师灭祖之事。霍衍一人之过，不代表全宗之意。李淳舟及传功殿一脉，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他说完，死死盯着秦无夜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秦无夜眉头一皱。
咦？
咋回事？
李淳舟让他回禀陛下？
这老头……敢情把自己当成轩辕镜派来的密探了？！
毕竟如今他顶着轩辕镜给的‘护国大天师’名头，在外人看来他与轩辕镜的关系颇为密切。
李淳舟在这种节骨眼上见他深夜来访，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新皇派来的人……
秦无夜心头急转，差点笑出声来。
他本来只是想炸一炸，试试深浅，没想到一炸炸出个重磅实货。
他的人只是猜测霍衍与清渊王有往来，现在从李淳舟嘴里得到确认，还真是意外之喜。
秦无夜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前倾，声音也沉了半度，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李长老，既然你猜到我的来意，那我也不绕弯子。霍衍与清渊王暗中往来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李淳舟心中一震，脊背猛然绷直。
果然，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屋里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李淳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年多前，宗主离宗，说是去无尽海域追查一桩旧事。自那以后，宗内事务全由霍衍把持……”
“半年前，我发现他开始跟清渊王的人接触。最开始是清渊王的幕僚陈南玄写给宗门的一封问候信。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寻常的外交往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从记忆里翻出一件让他不愿面对的事情。
“后来他开始频繁出入天剑堂的后阁，每次进出都死闭房门，门口的护卫也都换成他的人。但我还是查到了他与清渊王联系的信物……”
“我找他私下对质过。他说我多疑，说天剑宗如今势弱，宗主不在，必须寻找盟友才能稳住局面。我问他是哪门子的盟友，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让我别管太多。”
他说到这里，拳头忽然攥紧，抬眼看向秦无夜，目光里带着恨意。
“可霍衍那老贼，竟然想借‘重塑镇宗之剑’的名头，把上古剑魂献祭，铸成一柄受他控制的凶剑，作为投名状献给清渊王！”
秦无夜瞳孔微缩。
他本来只是想套一点信息，没想到李淳舟倒豆子一样说了这么多。
看得出来，这老头压抑太久了，憋了一肚子话找不到人倾诉。
今天被自己这么一炸一逼，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秦无夜心里暗爽，语气依旧平稳：“李长老既然知道，为何不早动手？”
“证据不足。”李淳舟苦笑，“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而给他借口清洗我的人。”
他说着，眼中带着一丝恳求：“秦统帅，请转告陛下，再给老夫一些时日。老夫正在说服宗内尚存良知的长老。请陛下……给天剑宗一个机会！”
秦无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李长老，没时间了。”
李淳舟一怔。
“我出现在此，就是陛下的意思。”秦无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陛下让我助你，拿下霍衍。就在铸剑大会当日。”
李淳舟瞳孔骤缩，身子猛地前倾：“可…可证据……”
“陛下不需要证据。”秦无夜打断他，手掌猛地按在桌面上，暗金灵力在掌心一闪即逝，“与反贼勾结，本就是诛族大罪。霍衍与清渊王勾连太久，天剑宗如今已是火烧眉毛。你再不灭掉火源，等陛下亲自动手，来的就不是我，而是北山大营的龙骧军了。”
李淳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若是走到那一步……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做一场天人交战。
不，不能走到那一步！
他霍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
“好。”李淳舟肩膀慢慢沉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我答应你。”
两人在灯下把之后的计划大致过了两遍。
秦无夜问得很细，李淳舟均一一作答。
末了，秦无夜微微一笑：“李长老，这事儿你欠我一个人情。”
李淳舟愣了一瞬，随即苦笑点头：“有劳秦统帅了。”
等秦无夜从李淳舟院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剑宗的峰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沿着来路绕回客院，脚步不快不慢，就像一个睡不着出来散步的客人。
但在经过一片黑松林的时候，他的后背忽然微微绷了一下。
有人！
那个目光藏在暗处，从他离开李淳舟院子之后就一直坠在后面，若有若无，像一根蛛丝粘在后衣领上。
那气息藏得很深，混在夜风里，若不是他神识远超同阶，根本捕捉不到。
而且那气息不像是天剑宗的人。
带着一股子……邪气。
像是血煞宗，又像是别的什么更脏的东西。
秦无夜没有回头，没有去追。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走出黑松林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来这下，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