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晨光穿破层层云翳,洒落林家前庭。
连日阴湿的潮气稍稍散去,庭院青石地面水光粼粼,一派雨后天晴的明净光景。
林家早膳已毕,林灿与林光并肩相送汪可受至府门前。
清风拂面,吹散了彻夜论策的倦意,汪可受立在阶下,身姿清挺,眉眼间藏着远超同龄仕子的深远眼界,临别之际,未曾多言琐碎寒暄,反倒道出一番关乎天下大势的预判。
“黄州此番大水,看似是一地天灾,实则天下气运暗流涌动。
近年各地水旱频发、流民渐增,边地亦隐隐有躁动之象,依我观之,不出数年,海内恐有兵戈战事再起。”
此言一出,林光神色微凛。
寻常乡绅士子,只知安居一隅、逐利守业,从未敢轻言天下兵戈,可汪可受身为实干清官,遍历地方民情、洞悉朝堂局势,这番预判绝非空穴来风。
汪可受目光落向远方江水,语气沉稳笃定:
“你此番筹建黄州总仓、打通全域物资调度脉络,看似只为赈灾安民,实则是筑牢一方物资根本。
一旦日后战事四起,天下粮道阻塞、物资匮乏,你这套自成闭环的物资调度体系,便可转为军需补给根基,上可支撑官府防务,下可安定一方百姓,功用之大,远超荒政救急一隅。”言罢汪可受表示联络江浙一带大户一起来参与供应链建设。
林灿心中了然,深深颔首。
他本只为当下灾局破局,却未料到汪可受目光长远,早已看透这套供应链体系的军国价值,这份远见卓识,更显其人难得。
“以虚兄高见,我受教了。”
汪可受微微颔首,主动接过防疫事宜,语气恳切笃定:
“此前你我已然议定防疫为重,大灾之后疫气滋生,最是凶险。
李时珍先生精研时疫医道,是防疫最优人选,此事便由我主动登门拜访,与他细细商榷全域防疫、流民消杀、病患隔离的整套落地法子,待商定妥当,再来与你汇合统筹施行。”
“有劳兄长费心。”
林灿拱手相送。
目送汪可受青衣身影远去,兄弟二人刚转身回府,尚未步入内堂,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喧闹的笑语声,伴着少年子弟的嬉闹动静,格外刺耳。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联袂而来,一身鲜衣锦袍,发丝整洁、衣饰华贵,全然不见半分灾年的肃穆沉郁,依旧是往日宴游嬉闹的纨绔模样。
三人步履轻快,脸上挂着熟稔的嬉笑,径直踏入林家前庭。
顾云舟折扇轻摇,眉眼带笑,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投机的狡黠,率先开口打趣:
“我就知道二哥哥得了这般大好差事,定然不会忘了我们几个旧友!如今你手握城东督赈大权,正是大展身手之时,可不能独自风光!”
瞿砚秋紧随其后,附和点头,神色闲散:
“是啊二哥,昨日我等便主动登门相助,你彼时推脱未定,如今规制想必已然敲定,正是我等出力分忧的好时机。”
年纪最小的汪景行更是直白,满脸兴致,眼底藏不住对油水好处的期许:
“咱们自幼一同厮混,有福自然同享!二哥只管开口,有什么好事可千万别藏着掖着!”
三人姿态张扬、嬉皮笑脸,全然是黄州世家纨绔的做派,满心只想着借着林灿的督赈权责,从中分润私利、捞取实惠。
林灿立在廊下,神色松弛散漫,完美复刻了往日放荡不羁的纨绔模样,眼底却无半分真心交好的热忱,只剩洞悉人心的淡然。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急不缓开口:
“机会我自然是有的,也有心留给诸位兄弟。
只不过机会摆在眼前,能不能抓得住、守得住,就要看你们三家的本事了。”
三人闻言瞬间精神一振,脸上嬉笑尽数收敛几分,连忙纷纷表态,言辞恳切,争相展露诚意。
顾云舟率先拱手,语气笃定:
“二哥放心!但凡能用得到我顾家之处,捐粮捐银、奔走联络,绝无半分推脱!
家中存粮、私银尽可调配,必定把事情办得妥当周全,绝不拖你后腿!”
瞿砚秋亦连忙附和:
“我瞿家亦全力相助!捐输物资、周旋乡绅杂务,我等随叫随到,尽心尽力,绝不敷衍了事。”
汪景行最为急切,直白应声:
“我汪家也不含糊!钱粮人力尽数齐备,只求能跟着二哥做事!”
三人表态恳切,字字说着倾力相助,实则皆以为林灿所求不过是寻常捐输、零碎跑腿之事,只需略出钱粮人力,便能稳稳蹭上赈务红利。
见状,林灿忽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轻嘲,故意拿捏分寸,淡淡开口:
“你们三家这点钱粮人手,区区仨瓜俩枣,说实话,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顾云舟三人脸上的笑意一僵,一时有些错愕,全然没料到林灿会如此直言不讳。
不等几人回过神,林灿收敛戏谑,神色添了几分认真,顺势切入正题,缓缓道:
“我要做的,从不是一时捐输、一时分润的小便宜,而是能扎根黄州、长远立足的大生意、大布局。”
他侧身抬手,示意身侧的林光,由这位常年执掌家族商事、深耕黄州商圈的兄长佐证论断,更具说服力。
“大哥常年打理黄州码头、商事、乡绅往来,对各家底细最为清楚。
你们三家看似家底殷实、产业丰厚,坐拥田亩、商铺、存粮,实则多年固守旧业、原地踏步,弊端早已根深蒂固。”
林光适时颔首,语气沉稳公允,句句贴合实情,补足三家产业短板,为后续供应链入局做好铺垫:
“没错。顾、瞿、汪三家家底厚实,田产商铺遍布黄州,却皆有一致弊病。
其一,产业零散杂乱,各自为战,田地、粮铺、杂货商号互不连通,没有统一调度的脉络,遇事各自慌乱;
其二,过度固守本土,只守着黄州一城之利,依托本地小市场周转,从未借助长江水道向外拓展,错失九省通衢的水运地利;
其三,物资存储无规制、周转无章法,丰年囤粮积压耗损、灾年无粮可用,每逢市价波动、灾荒变故,便只能被动随波逐流,难以自主掌控家业盈亏。”
这些弊端精准戳中三家商事核心痛点,皆是外人极少看透、唯有深耕商圈者方能洞悉的隐秘短板。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脸上神色渐渐收敛,从最初的错愕转为沉默。
他们自幼承袭家业,只知自家富庶安稳,从未深思过家族产业的深层隐患,此刻被兄弟二人一语点破,细细回想家中商事运作,果然处处皆是这般乱象,一时间无从辩驳,只能默然默认。
林灿眸光清淡,望着眼前三人,语气添了几分自嘲般的通透,精准戳中一众纨绔子弟的共同困境:
“说到底,我们这一辈世家子弟,在外皆是旁人眼中的纨绔膏粱。
邻里市井不屑我们嬉游无度、不事生产,家中长辈亦多苛责我们浮躁无能、守不住家业。
我们整日耽于宴游嬉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无人认可、无根无基,一辈子只能活在父辈荫蔽之下,坐吃山空、虚度时日。”
这番话句句戳心,精准道出三人心底最深的不甘与窘迫。
顾云舟眉头微蹙,脸上再无半分嬉闹之色,心底早已动摇。
他身为顾家嫡长,素来不甘只做旁人口中的纨绔,却始终寻不到出路。
瞿砚秋与汪景行亦是神色凝重,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迫切与期许。
顾云舟率先拱手,姿态诚恳,全然褪去往日轻浮:
“二哥所言句句属实,我等素来顽劣,空有家业、毫无建树,常年受人非议。
今日你既有这般长远布局,定然早已想好出路,还望你指点迷津,带我等寻一条正途!”
瞿砚秋、汪景行连忙齐齐躬身,异口同声恳切求教:
“还请二哥指点迷津!”
前庭晨光正好,驱散连日阴雨的沉郁。
一场专为黄州纨绔子弟量身打造、依托全域物资供应链的全新布局,伴随着三人的躬身求教,正式拉开入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