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是疲于奔命的草原部落联盟铁骑,他们被辛弃疾元帅的虚张声势、疲兵、无中生有等连环计下拖得是筋疲力竭,几乎每日都在风雪中盲目穿梭。
而另一边,则是指挥若定的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带领的义军探马小队,他们如同雪原上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张致命的情报网。
自第三日起,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便没回过主帐。
他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义军大营与草原部落之间的雪原上。
他带的汪古部探马,再加上辛弃疾元帅特意为阿剌兀思剔吉忽里补充的精锐义军探马,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骑。
还有一些想要加入的,被不适应草原、戈壁风雪寒冬等苛刻的条件刷了下来。
留下来的这三百骑大体被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分作了三个小队,执行着三种截然不同的致命任务。
一是,“远探组”。
这些人是真正的孤狼,需要尽快将草原的纵深信息探查清楚,特别是王帐、各部落过冬的聚集地、水源与隐蔽的隘口等重要信息。
他们通常伏在数百甚至上千里外的雪梁之后,与冰雪为伴,与狼群争食,用冻僵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记录下每一个探查到的细节。
二是,“近哨组”。
他们如同附骨之疽,贴着义军各部营盘外的枯树、盐沼、冻苇荡潜行掩息。
他们的眼睛比鹰还锐利,将任何想要靠近或是离开义军大营的蛛丝马迹掌握得一清二楚。
自然,他们同样在配合着义军大营的明暗哨,将大营内外构筑起一道无形的钢铁防线,保障着义军大营的绝对安全。
三是,“游影”组。
这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当近哨组传来动静后,他们便如影随形,专门跟随那些送信的细作、传令兵、甚至是伪装成猎户的探子。
他们像雪原上的灰狼尾随着迁徙的鹿群,耐心而冷酷,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刻,探查草原金帐的确切动向,顺藤摸瓜,直插敌人的心脏。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的汪古部本就世居阴山南北麓,常年与西夏、金人和草原各部族人周旋,最懂“借雪藏形”的生存之道。
他们知道,在这片白茫茫的死寂世界里,暴露就意味着死亡。
为了彻底执行辛弃疾元帅定下的“人命比消息贵重得多”的铁律,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为这支探马队定下了数条不可违背的铁律:
一不举烽,二不鸣镝,三不在无风处落脚,四不燃明火。
伏身时,必选背风坡的枯苇根下,将白毡披风翻过来覆住马鼻。
这白毡内里缝着一层软鞣的羊羔皮,既能吸走战马呼出的白气,又能隔绝马蹄与冰面的撞击声,只露一双眼睛,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与雪地融为一体。
马蹄更是做了特殊的消音处理——提前裹了三层旧毡,中间夹着晒干的柔草,最外层再用浸湿的生牛皮紧紧扎死。
如此一来,战马踩在深雪上,竟能做到不发出半点“咯吱”声,宛如一头头雪豹般踏雪无痕。
过冰河时,他们绝不能走被风扫得发亮的冰面,而是专挑被新雪虚盖的冰面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会发出脆响的黑冰。
因为黑冰坚硬如铁,马蹄踩上去不仅声响大,还极易打滑,暴露行踪。
一旦发现有马蹄或是奔行留下的痕迹,必须及时用特制的白桦木雪铲,将痕迹连带着底下的黑土一起铲起,
再用周围的新雪掩盖消除,最后还要用马尾扫帚将雪面扫得平平整整恢复如初,绝不留给敌人任何追查的线索。
此外,为了杜绝一切可能被敌人察觉的破绽,阿剌兀思剔吉忽里还立下了更严苛的规矩。
饮食方面,探马在潜伏期间严禁食用生肉或任何带有浓烈气味的食物,只能啃食硬如石块的干奶渣或干饼、青稞。
因为生肉的血腥味会引来草原上嗅觉敏锐的野狼或猎犬,而狼群的骚动,往往是暴露位置的致命因素。
排泄方面,绝不在潜伏点附近留下任何的“活物痕迹”。
他们必须轮流匍匐到背风的下坡处解决,事后用雪掩埋得严严实实,绝不留出一丝异味。
取暖方面,严禁生火。在这严寒天气下,他们只能依靠“人马共卧”来抵御极寒——将战马牵到背风的雪坎下,人蜷缩在马腹与马颈之间,借助马匹的体温取暖。
若实在冻得受不了,便轮流将冻僵的手脚伸进马腹的厚毛里暖着,但绝不允许发出哪怕一声痛苦的呻吟。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对这些探马说得最多的便是:“在雪原上,你的命不止是自己的,而且是义军胜利的保证,不能随意放弃。”
“暴露一个探马,就可能毁掉元帅的一整盘棋。”
“所以,冰原之上,合格的猎人,绝不能做那惊飞鸟雀的蠢货。”
在第四日的时候,远探组中的一对搭档——一名汪古部老探马与另一名义军稍显年轻的探马,伏在塔塔尔部营外三里的一处雪坎后。
那日风小,雪面被冻得硬亮,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稍一动便会折射出刺眼的反光。
汪古部老探马屏住呼吸,用随身的小弯刀小心翼翼地削下几片枯苇皮,铺在身前作“暗影”,又扯过与他搭档的义军探马的黑毡帽,反扣在雪上作遮光之用。
那名义军探马冻得牙关打颤,看着汪古部兄弟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低声叹道,
“兄弟,俺自认在太行山钻林子的手法谁也比不上,”
“但是如今一见兄弟你的手法,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雪窝子,真他娘的是你们这些人的天下。”
汪古部老探马或许是为了隐匿身形并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小声说道,
“我们汪古部的猎手,从小就要学会跟雪学着躲影子。”
“你们这些南方人(草原在更北)懂个啥,雪亮的时候,影子要比人显眼得多,是最容易露馅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