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胜、李铁枪、马全福、移剌窝斡、阿华、吴挺、岳经、岳纬、岳琛、岳珂、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等十三员将领再看案上那两封信,才真正懂得,
他们怕的,元帅早就已经想过、怕过、算过、布置过。
他们舍不得的,元帅也同样是舍不得;可元帅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十三个人留下来陪他归隐,而是——打出来的江山,别再轻易被一纸诏书、几面金牌吞噬掉。
辛弃疾元帅起身,甲叶轻响,走到帐门边,抬手掀开半幅帐帘。
外面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张开的鹰翅。
他望着南方,南方是汴京、是淮水、是临安那些永远湿漉漉的宫墙和永远数不清的台谏章疏。
“某二十二岁响应耿京元帅号召,于济南率乡勇起义之时,以为只要能打得赢金军,朝廷就会相信你。”
他声音很平和,但瞬间就被寒风刮得支离破碎,
“现在打完了这些平定金国、西夏的仗之后,我才知道,为大宋打得赢战争的人,朝廷永远是又喜爱又害怕,而且有机会的话,一定不会再用你。”
“赵氏皇权爱你能替他守住江山,怕你哪天不想替他守了,但最怕你脱离掌控,不断胜利。”
他松手放下帐帘,转身回来,目光扫过身前这十三员将领,个个都站得笔直,像十三杆永不倒的旗帜。
“所以某才对你们说,你们别跟着我。”辛弃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胜去边关,李铁枪回山东练军,吴挺入川陕,毕再遇留中原,岳家兄弟各镇要害,赵士程在临安宗室里替某看风向,陈孝庆跑河西与山东之间做暗线。”
“你们越在朝廷要害处,朝廷就越不敢动我;你们若是全窝在济南,反倒像是真的成立了‘辛党’,明晃晃的给台谏送刀子。”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像泉水底浮起一轮明月,清冷却明亮,
“秦肃在外,贾瑞在内;河西有马,山东有人;某受王封,是给赵家面子;某尚公主,是给天下百姓一个‘辛元帅得了善终’的好的戏文结局。”
“可若是朝廷真要与某撕破脸——”
他屈指一弹案上刀鞘,“锵”的一声脆响,横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某就还是那个能够单骑入金营的辛弃疾。”
帐中十三员将领,齐齐抱拳,甲叶相撞,声如闷雷,震得烛火都跳了跳,“愿听元帅令!”
辛弃疾转回案后,重新抓起狼毫,笔尖蘸饱了墨,墨汁欲滴。
“好。”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某这条命,贾瑞已经藏进了山东大地里,秦肃将它拴在了河西的风沙中——那某就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了。”
他用笔尖点向草原北境那些最后未平的塔塔尔、克烈、乃蛮、蔑儿乞等部落一线,声音陡然一扬,传遍全帐,像战鼓擂响,
“传令:毕再遇、陈孝庆两人备海道舟师,移驻莱州、登州,防草原残部东走辽滨,策应中路;”
“李铁枪率铁骑出居庸关,压漠南诸部,正面推进,步步为营;”
“魏胜、吴挺分左右翼,出河套,断乃蛮西逃路,也防西夏人趁火打劫;”
“移剌窝斡带契丹骑兵协助汪古部投奔而来的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为先导,说降草原诸小部,降者抚,逆者打;”
“马全福督三路粮道,沿边设仓,确保入冬前粮秣齐备;”
“岳经、岳纬率侦骑前出,探路清障,岳琛、岳珂管降俘与营田,边打边屯;”
“阿华飞书河西秦肃,令其牵制西凉诸部,勿使东援;”
“赵士程暗通临安旧交,探听朝堂动静,随时传报。”
“三日后,雪未封川,便打这最后一仗。”
“等打胜这一仗,某回临安,受齐王封,尚嘉国公主。”
“然后——回济南,看泉,种柳,写词。”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笔尖在纸上一顿,墨汁晕开一点,像一朵墨花,
“他们若安分,某便安分;他们若不安分。。。”他笑了一声,像横刀出了半寸,寒光一闪,
“贾瑞的藏兵,秦肃的兵马,山东的锄头,河西的战马,会比某先向官家说话。”
帐外寒风刮的更急,吹得帐顶那面“帅”字大旗猎猎作响,像一头青兕在风中长嘶,声震四野。
草原最后一战尚未开打,临安的棋却已经被辛弃疾在帅帐烛下,反手摆了一子。
这一子不叫“反”,叫——我不会反你赵家,但你也别想随便就想要杀我。
十三员将领听到辛元帅下的命令,很是不解,因为一般都是他们商议之后再决定战略方案。
但是这次元帅很反常的直接下令,而且命令还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似乎元帅另有打算,故而他们并没有点破,先拭目以待。
他们十三人再看向案上那两封信,并排压着舆图。
秦肃的河西血书、贾瑞的山东红布,像两只手,一只按住西北,一只按住东面,把辛弃疾这条命,死死按在了“不被朝廷辜负”的那一边。
“还愣着干什么?”辛弃疾提笔在纸上划下第一道朱批,头也不抬,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去备马。草原的雪,说下就下,它可不会等人。”
“诺!”十三员将领互相递了个眼神,齐齐开口应诺,甲叶声同时响起,众人陆续出帐,像十三道出鞘的寒光,脚步重重叠叠。
有兴奋的,有担忧的,有叹气的,各怀心思,没入寒风里,转瞬就散至各处,消失在帐外的风沙里。
帐外,风卷着黄沙拍在牛皮帐上,啪啪作响,像细碎的雨打在残荷上。
帐中只剩辛弃疾一人,烛火照着他的影子,投在牛皮帐上,又高又大,像一头还没归栏的青兕。
他独自站在帐门边,望着南方,手按刀柄,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转身。
而远在江南的临安城,还在算着封王尚主的恩宠与权术,做着金丝笼的美梦。